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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下人才该干的活,大小姐不必做的。
林小姐噢了一下。
阿佩也想,是的,大小姐不必做,大小姐不需要懂。
大小姐一辈子都不需要知道找到一捆颜色相匹的细线有多么困难,也不需要知道油灯稀光的夜里,细线穿进针孔有多么伤眼。
彼时的阿佩全然没有因自己多会了什么而沾沾自喜,因为她清楚自己自己熟悉针线,反而映衬了自己的可悲。
又有一日,林小姐忽问起:阿佩,你的梦想是什么?
阿佩在整理落叶。
她低着头,想了想,如实说道:我年少时,有幸到过梨园,望着台上伶人如蝴蝶般翩翩起舞,或抚琴开嗓,我曾想,我长大以后,是否也可以像她一样。
林小姐一听,噗嗤一下笑出了声:伶人?是那些阿娘随便花几两银子,就能来府上唱几个时辰,唱完了还要陪着笑脸的那些人?阿佩,你怎会想当伶人?
阿佩手一顿,心里忽地一落。
可这些日子,她说奉承话早已信手拈来:大小姐生来福厚,自是可以随意驱使我们这些下人的。
下人,即便是在梦想中,也还是下人。
也是那时,阿佩渐渐明白,再努力,再有才华,即便她触及梦想,真的成为一名伶人,也只不过落得另一种“人下人”
的下场:被人随意打赏,或被富贵人家如货物买卖。
下人便是下人,连梦想都是上不了台面的贱价货。
游扶桑看到此处,自然懂得了阿佩之忮忌,与她铤而走险的原因。
之后的故事顺理成章。
阿佩起了顶替林小姐的心思,于是一次有机可乘时,她剪下林小姐一缕头发,又推她下水。
即便,其实,她并没有那么憎恨林小姐,恨她到让她去死。
阿佩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当自己在寒风暴雨里颠簸、为一碗掺杂着石子的稀粥站上一整天时,大小姐在温暖的内室挑剔衣裙。
不甘心当自己的手指被破衣服上粗线、被银针扎得鲜血淋漓时,大小姐只需要故作天真地问:我为什么不能学这些?
不甘心自己这辈子都无法触碰的东西,大小姐生来便拥有了。
如果可以选,谁不想锦衣玉食,富贵一生呢。
将真实的林小姐推入水中后,阿佩拿出一缕金丝缠在剪下的林小姐的长发上,一口吞入腹中。
很快,入水还在挣扎的人失了气息,面皮迅速腐烂,而阿佩的脸上新皮盖旧肉——眨眼,便成了“林小姐”
的模样。
游扶桑却并未看清那金线模样,该死!
她想,偏偏到了换脸的要紧时候,一切变得模糊不清,只依稀听得一个年迈的声音与阿佩说了什么,尔后一张苍老的双手,给出这样的金线。
随后游扶桑只见,林府大小姐的闺阁中,阿佩独坐在镜前,脱下锦缎的外衣,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指尖轻抚着床边的丝绸帐幔,又打开大小姐的首饰匣,一件件戴上那些玉石珠宝。
珠宝沉重,阿佩却极力仰着脑袋。
阿佩伸手拿起一把精致的象牙梳,阿佩想起了自己曾用的那把粗糙木梳,梳齿都已经断了一半,她却舍不得换新的。
犹记得林小姐曾见过她的梳子,一眼便笑了,她玩笑地问:这是给马儿梳马鬃的梳子吗?
如今“天真”
的大小姐已落水而亡了。
阿佩才是林府的大小姐。
对着面皮腐烂的尸体落出几滴假眼泪,阿佩只为自己感到悲哀。
新尸腐朽的气息犹还在鼻尖,落叶的霉味与腥咸的海水混合在一起,刺激得阿佩想哭。
于是铜镜前,她拿着精致的象牙梳,慢慢梳理着长发,神色上扬,笑容挂在嘴角如一副精心调制的面具,可再怎么模仿,也学不会林小姐那神色。
阿佩是田埂上长大的野孩子,如何学得会富家女不谙世事的笑;何况是林小姐那副近乎残忍的,天真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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