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唈死木死(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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唈死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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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巴黎的中国人大约没有一个省得了到皇宫画院去走一转,但大部分人得到的利益无非腿酸肩疼眼花心烦,再没有别的了。

就是稍微有美术知识的少数,到了这真的艺术的宫里,从希腊看到罗马,从复兴时代看到近代,从上午走到下午,从南宫看到北宫,也只像是一个没有胃口的病人坐上了一桌无珍不备的满汉全席,明知一碗碗蒸着热气的都是异味,但他只能对着呆看,即使勉强夹一筷放进了口去,也还是辨不出所以然来,他们从乔岳陀(Giotto)看到法仑謇斯加(Francesca)——从铁青(Titian)看到夏尔屯()——从普善(Poussin)看到特拉克洛洼(Delacroix)——从华都(Watteau)看到米勒与哥罗——他们只觉没有一张他们敢下批评,都是好的,但那些伟作各有的妙处在哪里,他们画法与画理的不同在哪里,在这一群名家相承的中间曾经有过多少艺术与一般人生观的革命,在现在做紧邻的画家当初曾经在艺术上做过怎样几于不共戴天的仇敌一这些事本来不用他们随便看看的先生们管,他们也往往不愿意费闲工夫去过问,反正做官的盼到了升官,做生意的盼到了发财,学铁路工程的管着了火车头,学纺织的招足了纱厂股份,他们这辈子就有了堂皇的交代,还来管什么艺术,管什么人生!

但如果教育的目的是不仅叫你怎样到社会上去混一碗饭吃,如果教育的目的是在启发我们内在的灵性的人格,引起我们在物质生活外同时实现性灵的生活,那我们就得注意到人类共有的艺术,那是人类性灵活动的成绩,凡是受过教育的人们应得有至低限度的了解与会悟,因为只有在性灵生活普遍的活动的平面上,一民族的文化方才有向前进步的希望,我们不轻视伟大的火车头,它的吼声可以使睡梦中的乳孩们哭醒,它前头八千支烛光的电灯可以使一切野鬼们惊心;但我们同时也盼望同胞们对于艺术的信仰增高,兴趣加深,不要把弄颜色的仅仅看作画师,上戏台的一例看作戏子,因为迟早有一天你们会知道(也许你们自身来不及知道)画师的颜色里有你自己最秘密的情感,戏子的调门里有你们最隐讳的想望。

艺术,人生,解放,自由;这些不随熟的字就比如一件毛蓑衣,除非你亲自贴肉穿上了身去,你不会觉得真的它们有叫你浑身发痒的怪事。

如其你这辈子从不曾有过这浑身发痒的经验,我不仅替你可惜,我还替你可怜,因为这不曾发过痒的人还只是在孟婆亭前喝了孟婆汤原封未动的来路货,他在这世上除了骨头见天加硬再没有别的变化!

他是一个活着的木乃伊!

就比如夏天中了暑头眩脑涨的昏沉,得靠行军散的力量。

叫鼻子尽义务,恶狠狠地打上几个大喷嚏,脑筋才能回复清醒,这时代的性灵生活也得靠一撮行军散的力量使劲的打上几个大喷嚏才有惊醒的希望。

我们最敬爱的教育先生们呀,在你们高谈道尔顿毛尔顿派格司马克司的时候:千万不要忘了学生们的鼻子,他们现在惟一的巴望是一大串强有力的喷嚏!

我本来是想在刘海粟先生这篇短文后背附加几句切题的话,谁知这来又跑了野马。

刘先生说特拉克洛洼是十九世纪画史里浪漫派的先驱者,关于浪漫主义应有的状词、动词、助动词,刘先生的讲义里已经齐备用不着我来帮忙;他也说明了古典派与浪漫派相反的特点与特拉克洛洼一生的贡献;我想添说的是几句题外的话。

我是不很喜欢德国人的,因此我也不很喜欢他们做学问的方法,尤其是他们的玄学与他们的文艺批评。

想着德国的批评家,我就联想起中西大药房一类的药铺子,铺子里架上排列着整齐的药瓶,药瓶上贴着整齐的签条,签条上写着整齐的药名:散拿吐瑾不是泼拉图,百灵机不是玉树神油。

德国派(现在差不多征服全球了!

)批评的分类题签是各式各样的“唈死木死”

(“-isms”

)古典唈死木死!

浪漫唈死木死,自然唈死木死……他们不把一个作者生生的装进一个瓶子塞上软木贴上题签放上分类架上去万寿无疆地永远安着才算完事,他们的良心,就不得安顿,晚上就不得安眠。

我们未尝不佩服他们的勤劳以及给我们浅学者间或的便利;但我们同时也得知道文艺的作品究竟不是药房的产品,它那特点是和不是异,是一致不是分歧,是不变的传统精神,不是一时间一运动浅薄的乖僻。

运动就比如水闸,它那一拦激起水的下流的动力,使平流变成急瀑,溉起无穷的珠沫,但水的性质,河的本体却并不因此改变。

我们看东西站得太近了反而看不出等量与勻分的要素,容易把偶然或附带的情形看作不变的品格;我们容易宣言一个美妇人脸上的毛孔有茶碗口一般大,却忘了声明我们的观察是应用显微镜的结果。

美妇人的脸是不应得用显微镜去看的,人类智力与灵性的活动也不能勉强用主义去标类的。

就比如刘先生讲的特拉克洛洼,我们就用这个凑手的例:我不知道刘先生见过特拉克洛洼的本画没有,但是曾经认真看过巴黎画院的,我敢说,一定不会在事实面前这样坚确地肯定主义与运动的分界;复兴时代的画,不论是威尼斯派,翡冷翠派,西安尼斯派,朗巴提派,我们现在都看见作古典派,至少“古派”

,但就事实看,一个铁青与丁涛莱朵(Tio)的色彩至少也有特拉克洛洼的浓烈与放纵,更不说鲁彭斯(Rubens)或是西班牙的哀儿葛莱各(Elgrec。

)了,就是与特拉克洛洼站在敌对地位的恩格莱(Ingres)的画,在现在看来,也未始没有与特氏的相承,甚至偶然同时期的记认。

所以在我一个完全外行看来,这种严格的分类这种过分侧重运动的说法,不但不是艺术教育的一个帮助,并且容易使一个诚心想欣赏艺术的初进者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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