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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学校,那些从各处派来的青年学生,在一班年轻教师指导下,在无事无物不新的情形中,那份活动实在使我十分羡慕。
我无事情可做时,总常常去看他们上课,看他们打球。
学生中有些原来和我在小学时节一堆玩过闹过的,把我请到他们宿舍去,看看他们那样过日子,我便有点儿难受。
我能聊以自解的只一件事,就是我正在为国家服务,却已把服务所得,做了一次捐资兴学的伟大事业。
本军既多了一些税收,乡长会议复决定了发行钞票的议案,金融集中到本市,因此本地顿呈现空前的繁荣。
为了乡自治的决议案,各县皆摊款筹办各种学校,同时造就师资,又决定了派送学生出省或本省学习的办法。
凡学棉业、蚕桑、机械、师范,以及其他适于建设的学生,在相当考试下,皆可由公家补助外出就学。
若愿入本省军官学校,人既在本部任职,只要有意思前去,即可临时改委一少尉衔送去。
我想想,我也得学一样切实的技能,好来为本军服务。
可是我应当学什么能够学什么,完全不知道。
因为部中的文件缮写,需要我处似乎比报纸较多,我不久又被调了回去,仍然做我的书记。
过了不久,一场热病袭到了身上,在高热糊涂中任何食物不入口,头痛得像斧劈,鼻血一碗一摊地流。
我支持了四十天。
感谢一切过去的生活,造就我这个结实的体魄,没有被这场大病把生命取去。
但危险期刚过不久,平时结实得同一只猛虎一样的老同学陆弢,为了同一个朋友争口气,泅过宽约一里的河中,却在小小疏忽中被洄流卷下淹死了。
第四天后把他尸体从水面拖起,我去收拾他的尸骸掩埋,看见那个臃肿样子时,我发生了对自己的疑问。
我病死或淹死或到外边去饿死,有什么不同?若前些日子病死了,连许多没有看过的东西都不能见到,许多不曾到过的地方也无从走去,真无意思。
我知道见到的实在太少,应知道应见到的可太多,怎么办?
我想我得进一个学校,去学些我不明白的问题,得向些新地方,去看些听些使我耳目一新的世界。
我闷闷沉沉地躺在**,在水边,在山头,在大厨房同马房,我痴呆想了整四天,谁也不商量,自己很秘密地想了四天。
到后得到一个结论了,那么打量着:“好坏我总有一天得死去,多见几个新鲜日头,多过几个新鲜的桥,在一些危险中使尽最后一点儿气力,咽下最后一口气,比较在这儿病死或无意中为流弹打死,似乎应当有意思些。”
到后,我便这样决定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向一个生疏世界走去,把自己生命押上去,赌一注看看,看看我自己来支配一下自己,比让命运来处置得更合理一点儿呢还是更糟糕一点儿?若好,一切有办法,一切今天不能解决的明天可望解决,那我赢了;若不好,向一个陌生地方跑去,我终于有一时节肚子瘪瘪地倒在人家空房下阴沟边,那我输了。”
我准备过北京读书,读书不成便做一个警察,做警察也不成,那就认了输,不再做别的好打算了。
当我把这点儿意见,这样打算,怯怯地同我上司说及时,感谢他,尽我拿了三个月的薪水以外,还给了我一种鼓励。
临走时他说:“你到那儿去看看,能进什么学校,一年两年可以毕业,这里给你寄钱来。
情形不合,你想回来,这里仍然有你吃饭的地方。”
我于是就拿了他写给我的一个手谕,向军需处取了二十七块钱,连同他给我的一分勇气,离开了我那个学校,从湖南到汉口,从汉口到郑州,从郑州转徐州,从徐州又转天津,十九天后,提了一卷行李,出了北京前门的车站,呆头呆脑在车站前面广坪中站了一会儿。
走来一个拉排车的,高个子,一看情形知道我是乡巴佬,就告给我可以坐他的排车到我所要到的地方去。
我相信了他的建议,把自己那点儿简单行李,同一个瘦小的身体,搁到那排车上去,很可笑地让这运货排车把我拖进了北京西河沿一家小客店,在旅客簿上写下——
沈从文年二十岁学生湖南凤凰县人
便开始进到一个使我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来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
一九三一年八月在青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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