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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
奥里维说,“你一向只看见音乐家。”
“我知道,”
克利斯朵夫回答,“音乐家是最不爱音乐的人;可是你不能教我相信像你们这一类的人在法国真有多少。”
“成千累万。”
“那么是一种传染病,是最近时兴的新潮流,对不对?”
“不,这不是一种时髦,”
亚诺说,“要是一个人,听了乐器的美妙的和弦,或是听了温柔的歌声,而不知道欣赏,不知道感动,不会从头到脚地震颤,不会心旷神怡,不会超脱自我,那么这个人的心是不正的、丑恶的、堕落的;对于这种人,我们应当像对一个出身下贱的人一样地提防……”
“这话我听见过,”
克利斯朵夫说,“那是我的朋友莎士比亚说的。”
“不,”
亚诺很温和地回答,“那是在莎士比亚以前的我们的龙沙说的。
你现在可看到爱好音乐的风气在法国并不是昨天才时兴的了。”
法国人的爱好音乐固然使克利斯朵夫奇怪,但法国人差不多和德国人爱好同样的音乐使克利斯朵夫更奇怪。
在他先前所遇到的巴黎艺术界和时髦朋友中间,最得体的办法是把德国的大师当做外国的名流看待,一方面向他们表示钦佩,另一方面把他们放在相当距离之外;大家最高兴的就是嘲笑格路克的粗笨、瓦格纳的野蛮,并且拿法国人的细腻跟他们作比较。
事实上,克利斯朵夫甚至怀疑一个法国人能否了解那些照法国的演奏方式所演出的德国音乐。
有一次他听了一个格路克音乐会回来大为气恼:那些乖巧的巴黎人简直把这个性情暴躁的老人搽脂抹粉了。
他们替他化装,扎些丝带,用棉花来点缀他的节奏,把他的音乐染上印象派色彩和颓废**猥的气息……可怜的格路克!
他那么善于表白的心灵,纯洁的道德,**裸的痛苦,都到哪儿去了?难道法国人感觉不到吗?——可是,此刻克利斯朵夫看到他的新朋友们对于德国的古典作家、旧歌谣和日耳曼民族性中间最有特性的部分,表示那么深刻、那么温柔的爱,就不由得要问:他们不是素来认为这些德国人是外国人,而一个法国人只能爱法国艺术家的吗?
“不是的!”
他们回答,“这是我们的批评家借了我们的名义说的。
因为他们老跟着潮流走,就说我们也跟着潮流走。
可是我们的不理会批评家,正如批评家的不理会我们一样。
这班可笑的家伙居然想来教我们,教我们这批属于古老的法兰西族的法国人,说这个是法国的、那个不是法国的!
……他们教我们说,我们的法兰西是只以拉穆——或拉辛——为代表的!
仿佛贝多芬、莫扎特、格路克都没到我们家里来过,没跟我们一起坐在我们所爱的人的床头,分担我们的忧苦,鼓动我们的希望……仿佛他们不是我们一家人!
如果我们敢老实说出我们的思想,那么巴黎批评家所颂扬的某个法国艺术家,对我们倒真是外国人呢。”
“其实,”
奥里维说,“倘使艺术真有什么疆界的话,倒不在于种族,而在于阶级。
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种艺术叫做法国艺术,另外一种叫做德国艺术;但的确有一种有钱人的艺术跟一种没有钱的人的艺术。
格路克是个了不起的布尔乔亚,他是属于我们这个阶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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