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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如今我终于能体会他的无奈了。
可怕的是我从自己日趋空洞的眼神,看到当年那瞬间的一瞥复又出现。
昼伏夜出的朋友对夜色这妖魅迷恋不已,而愿此生永为夜的奴仆。
他们该试一试永续不眠的夜色,一如被绑在高加索山上、日日夜夜被鹫鹰啄食内脏的普罗米修斯,承受不断被撕裂且永无结局的痛苦。
然而那是偷火种的代价和惩罚,若是为不知名的命运所诅咒,这永无止境的折难就成了不甘的怨怼而非救赎,如此,普罗米修斯的怨魂将会永生永世盘桓。
失眠就是不知缘由的惩罚。
那四颗梦幻之丸足以终止它吗?我听上瘾的人说它是吗啡,让人既爱又恨,明知伤身,却又拒绝不了,因为无它不成眠。
这样听来委实令人心寒,就像自家的钥匙落入贼子手里,每晚还要他来给自己开门。
于是我便一直犹豫,害怕自己软弱的意志一旦首肯,便坠入深渊永劫不复了。
睡眠的欲望化成气味充斥整个房间,和经过一冬未晒的床垫、棉被浓稠地混合,在久闭的室内滞留不去,形成房间特有的气息。
我以为是自己因失眠而嗅觉失灵的缘故。
一日朋友来访,我关上房门后问:“你有没有闻到睡眠的味道?”
他露出不可思议、似被惊吓的眼神,我才意识到自己言重了。
就像我没有想到会失眠一样,睡眠突然倦鸟知返。
事先也没有任何预示,我回避镜子许久了,一如忘了究竟有多少日子是与夜为伴,以免吓着自己,也害怕一直叨念这一点也不稀罕的文明病,终将为人所唾弃。
何况失眠不能称为“病”
吧!
如此身旁的人会厌恶我一如睡眠突然离去。
而朋友一旦离开就像逝去的时间永不回头,他们不是身体的一部分,亦非血浓于水的亲密关系,更不会像丢失的狗儿会认路回家。
那天清晨,自深沉香醇的梦海泅回现实,急忙把那四颗粉红色的梦幻之丸埋入昙花的泥土里。
也许,它们会变成香喷喷的钓饵,有朝一日再度诱回迷路的睡眠;也可能长出嫩芽,抽叶绽放黑色的夜之花,像昙花一样,以它短暂的美丽温暖暗夜的心脏。
陈大为
1969年生于马来西亚霹雳州怡保市,祖籍广西桂林。
台湾大学中文系学士、东吴大学中文所硕士。
曾任杂志编辑与行销业务员,现任台北大学中文系教授。
作品曾获联合报文学奖散文及新诗第一名、星洲日报文学奖新诗及散文推荐奖、台北文学奖文学年金及世界华文优秀散文盘房奖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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