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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远山略显局促地坐在豆腐坊里间那张用了多年的小方桌旁，双手捧着一只粗瓷碗，里面是玉娥刚给他盛的、冒着热气的豆浆。
豆浆的醇香弥漫在空气中，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而温暖的片段悄然重合。
他低着头，小口啜饮着，仿佛那碗里盛着的是能熨帖所有漂泊苦楚的琼浆。
玉娥站在灶台边，背对着他，假装忙碌地收拾着早己洗净的锅勺，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久久无法平静。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小心翼翼，带着探询，又含着太多她一时无法分辨的情绪。
几年光阴，西北的风沙似乎并未磨去他眼底那份属于读书人的清亮，只是在那清亮之下，沉淀了太多的疲惫与沧桑。
母亲坐在稍远些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件旧衣服缝补，眼皮耷拉着，像是专注于手中的针线，但那微微侧着的耳朵和偶尔扫过秦远山的余光，透露着她并未放松的警惕。
赵秀云和那个短工己经收拾完离开，作坊里只剩下他们三人，一种微妙而略显沉闷的气氛在豆香中缓缓流淌。
最终还是秦远山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些，却依旧带着谦卑的底色：“这豆浆……味道真好，还是从前那个味儿。”
他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抬起头看向玉娥的背影，“玉娥同志，你这豆腐坊……办得真红火，我一路走来，都听人在夸。”
玉娥转过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都是乡亲们帮衬。
也是被逼出来的，不做，就没活路。”
她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放在桌角的、那个边角磨损严重的帆布包上，“秦老师……你这些年，在西北……还好吗？”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问候太过苍白无力。
劳教，哪有什么好与不好。
秦远山的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都过去了。
组织上给平了反，恢复了名誉。
就是……身体落下了点毛病，不碍事。”
他轻描淡写，却让玉娥的心揪了一下。
她注意到他端着碗的手指，关节有些粗大变形，那是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留下的印记。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母亲在一旁接话，语气依旧平淡，“往后有什么打算？”
“公社领导说，可以先安排我在镇上的小学代课。”
秦远山回答，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玉娥，“只是……离开讲台太久，不知道还能不能胜任。
而且，代课的收入……也有限。”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种对未来的茫然与对现实窘迫的难堪。
一时间，三人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灶膛里未燃尽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
的轻响。
玉娥看着他清瘦的面庞和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一个念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快得让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桌下微微蜷紧，尽量用平静的口吻说：“秦老师，你要是暂时没什么别的安排……我这儿，倒是有个活儿，不知道你愿不愿意考虑。”
秦远山和母亲同时看向她，眼中都带着诧异。
“你看，”
玉娥指了指外面那间堆满器具的作坊，还有桌上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现在用了机器，产量是上来了，可这记账、算账，还有跟各家种豆户的往来结算，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我和我娘都忙不过来，也弄不太明白。
你是有学问的人，算账、写字肯定都在行……要是你愿意，能不能……过来帮帮忙？工钱方面，肯定不会比代课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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