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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生婆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瞬间刺穿了柳老实初为人父的那点微弱的喜悦。
“丫头片子”
、“太小太弱”
、“不是时候”
、“有个预备”
……这些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和屋外的黄河涛声混在一起，敲打得他脑仁生疼。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点亮光迅速黯淡下去，被一种更沉重的木然取代。
是个女儿。
在这连壮年汉子都能饿得浮肿倒毙的年景，一个哭声像小猫崽一样微弱的女儿，能养得活吗？
他愣在原地，灶膛里刚刚燃起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噼啪的轻响，衬得屋里更加死寂。
门帘又一次晃动，接生婆己经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包袱皮，将那个小小的、几乎感觉不到分量的肉团裹了起来，递到柳老实眼前。
“看看吧，你闺女。”
柳老实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那动作僵硬得像是要去接一块烫手的山芋。
他的手掌粗大、布满老茧和裂纹，常年累月搬石磨、扛豆袋、浸冷水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小心翼翼到近乎笨拙。
孩子太小了，小脸皱巴巴、红彤彤的，像只没毛的兔子，眼睛紧紧闭着，只有鼻翼极其微弱地一张一翕，证明她还顽强地活着。
那微弱的气息，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窗外的风雨声和黄河的怒吼吞没。
柳老实看着掌心里这个脆弱得不堪一击的小生命，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传宗接代的期望落空了，添丁进口的喜悦被现实的忧虑压得粉碎。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接生婆，望向里屋那紧闭的门帘，哑声问：“她娘……咋样？”
“累脱力了，睡了。
身子亏空得厉害，往后可得仔细将养。”
接生婆叹了口气，用围裙擦着手，“这年月，唉……能捡回条命就算老天爷开恩了。”
这话像又是一记重锤。
柳老实沉默地低下头，再次凝视着怀里的孩子。
许是父亲掌心的粗糙硌到了她，又或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唤起了她生的本能，那小人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小嘴吧嗒了两下，发出一点比叹息还轻的哼声。
就这么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动静，却像一道极细却无比坚韧的丝线，猛地缠住了柳老实的心尖，轻轻一扯，带来一阵酸涩微麻的痛感。
这是他的骨血。
无论她是男是女，是强是弱，她来了。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收拢手臂，将那小小的襁褓更贴近自己宽阔却单薄的胸膛，试图用自己粗糙的温暖去包裹住这份突如其来的、沉重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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