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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想来,两者竟是一回事:都是要在虚无里抓住一点具体。
某个深秋的下午,她翻出一本1947年的笔记簿。
牛皮纸封面,内页有淡蓝横线。
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脆得一碰就碎成粉末。
花瓣旁是她用钢笔抄录的李商隐:“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
墨迹己褪成铁锈色。
她忽然想起这是写《倾城之恋》那年抄的,那时范柳原和白流苏还在稿纸上跳舞,香港的沦陷成全了他们,也成全了她自己——“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
但是在这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
这句话后来被无数评论者引用,却很少有人追问:成全之后呢?就像没人问过白流苏,在得到婚姻这座城池后,城里的日月该如何度过。
她戴上老花镜,在便条纸上写:“也许每个作家都有两个人生,一个在日光下,一个在纸页间。
日光下的会老去、褪色、消散;纸页间的却被文字腌制成了标本,永远保持着当时的姿势和温度。”
写到这里停住了,因为听见隔壁墨西哥裔邻居家传来生日歌的旋律,孩子们的笑闹声像彩色玻璃珠滚过地板。
她想起自己从未在作品里好好写过孩子——除了《金锁记》里被黄金枷锁劈杀的儿女,除了《花凋》里夭折的川嫦。
母亲的形象在她的文字里总是缺位的,或是扭曲的,像照哈哈镜。
黄逸梵漂泊的一生,在女儿笔下变成了曹七巧畸形的母爱,变成了《倾城之恋》里白流苏精明的算计,变成了《半生缘》里顾太太庸俗的势利。
这是报复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纪念?她把便条纸揉成一团,投进字纸篓,那团白纸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竟像一只垂死的鸽子。
1995年春节,她收到台北寄来的《张爱玲全集》样书。
厚重的精装本,烫金书名,像墓碑般庄重。
她翻开第一卷,《沉香屑·第一炉香》的开篇依然那样写着:“请您寻出家传的霉绿斑斓的铜香炉,点上一炉沉香屑,听我说一支战前香港的故事。”
五十二年了,葛薇龙还在梁太太那栋华屋里一步步走向沉沦,而她这个说故事的人,己从上海走到香港,从香港走到美国,走到这间窗帘终日紧闭的洛杉矶公寓。
书页间飘出新鲜的油墨味,混着陈年的沉香屑气味——那气味是从文字里渗出来的,穿越半个世纪,依然钻心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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