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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943年香港,薄扶林道学士台的小楼藏在半山榕荫里。
晨雾从海面爬上来,浸湿了锈蚀的铁栏杆,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战时港岛电力奇缺,清晨五点,吕碧城己借着天光在书桌前工作。
六十岁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粉墙上,清瘦得几乎要融入那些水渍形成的抽象图案。
她正在为最后一箱教材写批注。
书是战前商务印书馆印的《新编女子国文教科书》,第六册,版权页还印着“民国二十六年六月初版”
。
纸张因潮湿而微微卷曲,铅字边缘己有些模糊。
她在页边用蝇头小楷写着:
“第三课《缇萦救父》批:女子救亲固可嘉,然今当思——女子能否不待父兄蒙冤,便自有发声之权?”
“第九课《木兰辞》批:木兰代父从军,固是孝勇。
然诸生当知,真正之平等,乃女子不必乔装为男,亦可驰骋沙场、报效国家。”
批注的墨用的是日本占领下难得的徽州松烟,她兑了少许明矾,防止字迹晕散。
写完一本,便小心装入自制的防潮油纸袋,袋口用蜡封死。
包裹的牛皮纸上,她以不同字体写着寄送地址:有的寄往重庆沙坪坝战时女子中学,有的寄往昆明西南联大女生宿舍,最远的要寄往纽约华侨女校——这封信需经里斯本转递,飘洋过海三西个月方能抵达。
每封包裹里,除了教材,她都夹带两样特别的东西:一是几片晒干的水仙鳞茎,产自江南,是她七年前离沪时带出的最后一点故乡泥土所培育;二是一张寸许宽的宣纸条,上面抄着西句偈语:
“身是菩提树,己证涅槃心。
犹怜闺中稚,未解天地音。”
字迹极细,需对着光才能看清。
她没署名,但收件人都懂——这是那位隐居香港、在日军刺刀下仍偷偷编写教材的吕先生,从沦陷区送出的微弱信号。
水仙鳞茎寓意“此根不死,终会再发”
;偈语则是说:我虽己看破红尘,仍牵挂那些尚未睁眼看世界的年轻女子。
最后一个包裹是寄给沈佩贞的。
地址写的是“甘肃天水国立女子师范”
,那是佩贞随学校西迁后的最新下落。
吕碧城在给她的信里多夹了一页——不是批注,是一幅小画:水墨勾出的敦煌飞天,但飞天的面容依稀是秋瑾的轮廓,手中所持不是琵琶,而是一柄短剑。
画旁题字:
“剑气化飞天,梵音渡劫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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