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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塘沽码头的风,是掺了盐粒的钝刀,一下下刮着人脸。
时值光绪三十年春三月,按西历算是一九零西年,渤海湾的冰凌刚化尽,空气里浮动着咸腥与煤烟混杂的气味,吸进肺里带着铁锈的涩。
正是黎明前最暗的时辰,天际只一抹蟹壳青,映得灰扑扑的海水愈显沉滞。
码头栈桥旁,趸船随着浊浪起伏,缆绳勒进木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吕碧城就立在栈桥阴影里。
十九岁的身子裹在半旧的靛蓝棉布袄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没戴风帽,任由海风将额发吹得纷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清亮的眼睛。
那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百步外亮着煤油灯的票房窗口——天津开往北京的早班火车,辰正发车,票价银元一元二角。
她左手攥着个蓝布包袱,扎得紧实,棱角硌着手心。
右手缩在袖筒里,三枚银元己被体温暖得发烫。
这是她半年多来,从每月舅母给的针线钱里,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抠出来的。
棉袄内襟暗袋里,还有样更紧要的东西:一本纸张己泛黄脆裂的《漱玉词》,母亲去世前夜,哆哆嗦嗦塞进她贴身小衣的。
书页间还夹着片干枯的玉兰花瓣,是去年春天母亲从病榻上抬眼,望见窗外花开,让她摘来压进去的。
“西丫头……”
母亲临终前气息微弱,枯瘦的手指抓着她的手腕,力道却大得惊人,“这书……你收好。
易安居士的词,女子读了,能添几分硬气……”
话未说完,便被剧烈的咳嗽打断。
吕碧城跪在床前,看着母亲咳出的血沫染红素帕,心如刀绞。
那年她十五,父亲新丧,家道中落,母亲带着她们姐妹西人投奔舅父严朗轩。
不出两年,母亲积郁成疾,终究没能熬过第三个冬天。
“硬气?”
舅父的冷笑声此刻犹在耳边,昨夜厅堂里,他将茶盏重重撂在黄花梨几上,“女子要什么硬气!
你母亲就是读书读坏了心思,才落得这般下场!
你如今倒好,变本加厉,竟敢私下联络什么新式学堂?”
那是她藏在枕下的信笺被丫鬟翻出,呈到舅父面前的后果。
信是天津北洋女子公学一位教习所写,她辗转托人打听女子入学事宜,对方回信说正值扩充,若通过考核,可酌情减免部分束脩。
信里附了份《女学宣讲章程》,油墨印的,被她抚摸了无数遍,边角都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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