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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夜,陆小曼咳了第一口血。
那时她正在画一幅雪景山水。
画的是记忆里北平的西山晴雪——那年冬天,志摩带她去西山看雪,满山皑皑,他在雪地里写诗,字迹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从未存在过。
她说他傻,他笑着往她脖子里塞雪团,两人在雪地里追逐,笑声惊起寒鸦。
她画得入神,手腕悬空,一笔一笔皴擦出雪山的肌理。
雪要用留白表现,但留白处要有内容——雪的厚度,雪的重量,雪在阳光下将融未融的微妙状态。
她调了极淡的赭石和花青,在留白边缘轻轻晕染,营造出雪地反射天光的清冷色调。
咳嗽是突然袭来的。
先是一阵痒,从喉咙深处往上爬,像有羽毛在搔。
她忍住,继续画远山的轮廓。
但痒越来越烈,终于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她弯下腰,手撑在画案上,宣纸被掌心的汗浸湿了一小片。
然后,喉头一甜。
血滴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晕开,在留白的雪地里绽出一朵刺目的红梅。
她愣住了,看着那朵“红梅”
。
血还在从嘴角渗出,一滴,两滴,落在画的右下角,像天然的红印。
她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白布袖口染上暗红。
不疼,只是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呼吸变得短促而费力。
秋月闻声进来,看见血迹,脸都白了:“夫人!”
“没事。”
陆小曼首起身,声音沙哑,“老毛病。”
确实是老毛病。
从志摩去世后第三年开始,每逢冬天就会咳,医生说是“郁结伤肺”
——悲伤淤积在肺腑,经年累月,化成了病。
这些年时好时坏,她习惯了。
但咳血,这是第一次。
秋月要叫医生,她摆摆手:“明天再说。
先把画收起来。”
那幅雪景山水毁了。
或者说,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完成了——血染的“红梅”
正好落在画中茅屋旁,像雪地里突然绽放的生命,突兀,却有种残酷的美。
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丢弃,而是小心地卷起来,系上丝绦,标注“癸酉冬月病中作”
。
当夜,她发起低烧。
躺在床上,浑身骨头都在疼,像被拆散又勉强拼凑起来。
这是“病骨”
的真正含义——不止是病的躯体,更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无所不在的酸痛,让你时刻记得自己是一具会朽坏的皮囊。
她睡不着,睁眼看着帐顶。
月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斜斜的菱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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