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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是去看她的丈夫,而这次,是去看曾把神圣的入党申请书交到她手里的裴嫣。
几十年间,是这两个人,在迷惘中将她引领上进步的道路,先后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然而,这两个人,却先后到达了乔司这个劳改农场。
革命——劳改农场。
是一个无意的巧合么?她怅然。
妈妈在农场场部到处打听有没有一个从上海调来的场长,都说没有,只有一个从上海来探望她丈夫的女人。
妈妈按人的指点去敲门,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
此人身材高大、红光满面,笑吟吟望着她,只是不语。
妈妈有些发愣,面前的人似曾相识……然而那怎么可能?难道真的会是他么?妈妈终于喊出声来——姜弘任,是你!
几十年一言难尽的遭遇,在这里却浓缩成几分钟时间便打发完毕——解放后,姜弘任任上海市工商局的秘书科长。
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二年也受到隔离审查,案卷送交市委,一位主要领导人的批示是八个大字:此案已阅,容后再议;这样他便被保了下来。
一九五五年肃反时,市人民检察院给他作了“免予起诉”
的结论。
但到反右以后,浙江德清县人民法院,坚持向上海要回姜弘任,并判处二十年徒刑,送去劳改,一九七五年被特赦。
姜弘任获释后,因上海报不进户口,暂时就地安置在乔司农场。
裴嫣一直在上海一家医院工作,几十年来历经审查,确定为脱党,但否定了她被捕后有叛变或出卖行为,所以还保留了一般干部身份。
至此,裴嫣已可谓是死里逃生的老运动员了。
姜弘任到了乔司以后,裴嫣每个月都专程从上海来这儿看望丈夫。
他们的三个孩子都已长大成人,一个在新疆,一个在江西,只有一个留在上海,一家人东西南北分散四处,唯一的安慰总算是身体都还健康。
裴嫣的头发花白,眼角的鱼尾纹如波浪起伏。
干涩的面孔和佝偻的身影上,妈妈已难寻觅裴嫣当年的美丽。
三双眼睛默默地互相注视,欲哭无泪,欲说还休。
一只喜鹊从窗外飞过,喳喳叫着;一只乌鸦落在房檐上,呱呱叫着。
喜鹊与乌鸦永远都在同奏着一支悲与喜的交响乐。
他们那次见面以后不久,全国开始清理历史遗留的冤假错案。
我爸爸向省公安厅和报社重新提出了申诉后,要姜弘任也抓紧时间向原判法院提出申诉。
但姜弘任竟笑眯眯地摇着头,连连说,不不我不想申诉了,随它去吧。
过去那么多年,我给毛主席、陈毅、邓小平都写过信,没有用!
一点用都没有!
如今的情况难道还会有什么不同?我爸爸说他糊涂,爸爸说即便没有用,他也要坚持申诉,哪怕一直到死。
经我爸爸这么开导,姜弘任总算答应试一试,将信将疑地给德清人民法院递送了申诉状。
结果不久后,就在我爸爸平反的同时,他也被正式撤销了原判。
恰逢一九四八年前后曾在上海领导过地下工作,曾负责与姜弘任联系的那位领导同志,从北京调任上海市委统战部副部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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