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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叔叔欠了欠身子说:你看,我的腰都直不起来了,就是那时被打伤的,一到阴雨天气浑身都痛得动也不会动了……不过这还算是好的,总算是个幸存者,大难不死啊。
要是给你说说那年“407”
冤案的刑罚,我敢说你这样年纪的人,怕是听都没有听到过哩……
——有一种土刑,叫做“称元宝”
。
就是把人的两只手绑起来,吊在屋檐下面,双脚离地八个钟头,放下来的时候,人都昏过去了,他们就用冷水把人喷醒,再反绑在凳子上,再绑八个钟头。
等到松开绳子的时候,两只臂膀老早不会动了。
我女儿给我送来一罐饭,我哪里还会用手拿筷子吃呐,肚子又饿,实在没有办法,我就用下巴把罐子推倒,用舌头舔着吃,像猪一样。
可我宁可像猪,也不肯承认自己是反革命。
不承认他们就越发不肯罢休。
几天几夜不让我睡觉,叫我用半只脚板,站在一张桌子的边缘上。
那怎么能站得住哩,几分钟脚就麻了。
我一直坚持到后半夜,实在是太瞌了,结果一闭眼睛,就从桌子上跌落下来,撞在桌子前面的一副凳杠上头,休克过去。
12月的寒风刺骨,过一歇,我又被风吹醒,晓得自己是困在地上,心想还不如就在这泥地上困一觉算了。
看管我的人发现了,拼命用脚踢我,踢在我的肋条骨上,钻心刻骨地痛出一身冷汗,又昏死过去……
那个时候你脑子里想到了什么呢?我又问。
想到什么?他反问了我一句。
迟疑了一会,又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哕!
他把头扭过去,望着窗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个时候我。
想……我想我真是上了张恺之和朱鸿钧的当了……我还想,早知如此,我何苦去参加革命呢!
他停了停,又说:我想来想去,我还得先保住这条命,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除非他们把我打死,我一定不能自杀。
等将来出去了,我定要去找张恺之问一问,当年他给我天花乱坠地描绘的新社会,什么平等民主和公平的新社会,难道原来是这样的啊……
我的喉咙堵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爸爸苦笑着说:我晓得自己欠了你们的债,这笔账,我这辈子是还不起了,所以只好请共产党的政策来帮我还……
杨天波嘟哝了一声说:那么又是谁欠了你的债呢?实在说起来,当初也是我自己情愿的……
淅淅沥沥的小雨落下来,乍听有声,再细听,那雨点若有若无的,融入了窗外嘈杂的市声中。
那么,曾一进与倪布明,如今又怎么样了呢?
张恺之每天在堆满了稿件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望着那些四方来信上黑色的邮戳,愣一会神,心里便涌上一阵针刺般的隐痛。
曾一进和倪布明的名字,始终是连在一起的。
这两位在策反海宁地方武装、争取海宁和平解放的斗争中,始终跟随在爸爸左右的国民党起义军官,一九五一年九月各被判处五年徒刑。
刑满后,曾一进回了天津老家,一直在天津炭黑厂当工人,始终未能结婚成家;倪布明去了杭州郊区一个叫上泗的乡下当农民,妻子已同他离婚,他自己带着一个女儿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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