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久久文学】地址:https://www.jjwxx.com
你想,这样几十年下来,岂不是纲常紊乱、敌友不分、黑白颠倒,把本来支持这个政权的人,一个一个地打倒在专政的铁拳之下了么?
那……那我的申诉……骆中杰嗫嚅着,惶惶抓紧了手里的拎包。
这样吧,你今天晚上就在我这里住下。
张恺之十分痛快地说。
我来赶个夜班,帮你重新起草一份申诉书,把你要求平反的关键理由,陈述清楚。
明天你自己抄写整理一份,再送上去试一试,你看好不好?
那个深夜,爸爸在灯下伏案而坐。
台灯柔和的光亮,在黑暗中弥散成一道透明的三角。
这情景使他觉得十分熟悉,他想起了青年时代的笔墨生涯,那时每天夜里就是这样在灯下写着一篇篇文字激扬的专栏稿。
一晃竟然几十年就过去了,当他重新坐在桌旁时,却是在为自己、为别人,一次一次地写着写不完的申诉材料。
他的笔尖沙沙从纸上滑过,像是一点点剥剔着历史的尘埃和锈斑,露出笔底人世的本色。
他干得轻车熟路游刃有余,就像修理着一只被台风扭曲了的白铁隔漏,得心应手地敲打着朽蚀的裂缝,再将它们镶拼嵌接起来。
他将用笔慢慢剖开那些被曲解被篡改了的历史事件,然后在重岩迷雾中另辟蹊径。
屋角的沙发上,传来骆中杰沉沉的鼾声,伴着一声声惊悸的梦呓。
天快亮的时候,张恺之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揉着眼睛,抻抻胳膊,扔下笔;把厚厚的一叠材料放在骆中杰的枕边,回到自己的房里和衣而睡。
窗帘上已映出淡淡的曙色,天空脱去了黑色的长袍,如同一个走出牢笼的囚徒,沐浴在自由的空气里。
他觉得很疲倦,却顿时没有了睡意。
中指上的硬茧,在手上隐隐作痛。
他的嘴边掠过了一丝苦笑。
他想自己手里的这支笔,莫非真的只剩下帮人写申诉材料这一点用处了么?他等待了几十年的平反,而平反后他真正可做的事,好像只剩下去帮别人平反,这莫不是一种辛辣的嘲讽么?
但他无法拒绝。
因为这不单是为了帮助那些人改变个人的命运,而是修改一种他至今难以说清其实质的历史存在。
三个月以后,骆中杰被撤销原判,并恢复了他十三级干部待遇,在青浦县城安度晚年。
从一九八〇年到一九八三年期间,我每次回杭州探亲,家里总是门庭若市。
我们的午饭和晚饭,经常被各种各样来访的人打断。
来人自然都是来找爸爸的。
不是来送材料,就是来取材料。
爸爸在任何时候总是和颜悦色,来者不拒。
那些人或是面容忧戚、或是滔滔不绝、或是心事重重、或是笑逐颜开,在我们家里留下了一个又一个大同小异、伤心而又重复的故事。
我初时不免略有厌烦,稍后又惊讶愤怒,再以后,便渐渐归于平静,在沉默中思绪万千……
一次我和爸爸上街,刚刚走出小巷,迎面过来一个老头,老远就冲着爸爸叫张先生。
走近了,只见他满面笑容地向爸爸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弄得爸爸怪不好意思。
女儿回来啦?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
我发现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在阳光下喜气洋洋地闪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