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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还提到自己在美国《外交》杂志写文章,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说:“他们这里都要改的。”
张爱玲听了既诧异,又难过,胡适的文章都要改么?谁有资格改?她能听出这份不好意思背后的失落,她想起上次拜访后,炎樱四处打听后告诉她:“喂,你那位胡博士不大有人知道,没有林语堂出名。”
这样一位中国新文化奠基人在西方却如此不受重视,实在让她感到悲凉,她想替胡适打抱不平几句,但考虑到自己现在的落魄,并不比他好多少,最终只能以无言来表示理解和安慰。
张爱玲与胡适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是在1955年11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也就是那年感恩节的第二天。
感恩节那天张爱玲陪炎樱一起去一个美国朋友家吃饭,直至天黑才回去,结果受了凉,胡适本来是怕她一个人过感恩节太孤单,约她去吃中国菜的,但见她病了,便到了第二天才来看望。
张爱玲的女子宿舍比较简陋,她便邀胡适在宽敞的公共客厅坐坐。
这个客厅足有一个学校礼堂那么大,还有个讲台,台上是一架旧钢琴,台下则是许多旧沙发,宿舍负责人鼓励大家去那喝下午茶,不过大家都不愿去。
胡适倒是觉得这里不错,他四处打量,说这里很适合聚谈,张爱玲心想:“还是我们中国人有涵养。”
这种比较的心态似乎每个出过国的人都曾有过:站在自己的国土上艳羡“外国的月亮”
,站在异乡的土地上遥念故土的人情。
说到底,不过是乡愁太浓郁,无从稀释罢了。
那天很冷,风也大,胡适望着街角那段起雾的河面,似是怔住了一般,笑眯眯地出着神。
张爱玲心中“一阵凛然”
:“原来是真像人家说的那样:整个凝成一座古铜半身像”
。
张爱玲也学着他的样子,微笑着向河面望去,却“仿佛有一阵悲风,隔着十万八千里从时代的深处吹出来,吹得眼睛都睁不开”
。
这苍凉、神秘如命运呓语的一望永远钉在了张爱玲的心中,她似是感应到了自己晚年同样凄凉落寞的境遇,不禁将衣领拉紧。
那是她见胡适的最后一面。
次年2月,为了换个好点的写作环境,张爱玲申请到新罕布什尔州彼得堡的“麦克道威尔艺术营”
去居住,由于该申请需要担保人,张爱玲便写信给胡适求助,胡适爽快地为她出具了担保证明,同时还把她的《秧歌》寄还给了她。
拿到稿子时,张爱玲看到上面满是细心的圈画和批注,扉页还有题词,她“看了实在震动,感激得说不出话来,写都无法写”
。
与此同时,胡适也接到邀请,要回台北任“中央研究院”
院长,4月便离开了美国。
胡适走后,张爱玲对他颇为挂念,时常在报上寻找他的消息。
直至1962年2月,张爱玲在报上读到噩耗:胡适先生在“中央研究院酒会上心脏病猝发逝世”
。
张爱玲强忍悲痛,下决心要将答应胡适的翻译《海上花》的工作完成,但她每次动笔,都会想起“适之先生不在了”
:“去年我想译《海上花》,早几年不但可以请适之先生帮忙介绍,而且我想他会感到高兴的,这才真正觉得适之先生不在了。
往往一想起来眼睛背后一阵热,眼泪也流不出来。”
胡适谈不上是张爱玲的知己,两人一共也只见过三次面,但在张爱玲心中,他却是极其重要的。
他是张爱玲幼年的文学启蒙老师之一,也是她在围城岁月里心底的一点光明的慰藉,更是她在异乡土地上难得的一份亲近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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