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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大惊小怪。”
他说,完全没有注意到卢梭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浑身的毛都因为惊吓而竖起来的猫,“走了。”
2
卢梭喜欢昏昏沉沉的睡眠,睡在光里,睡在火焰的跳动中。
在温暖里昏昏沉沉、半梦半醒,睁开眼睛时所看到的世界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颜色如黄油般化开,清晰的轮廓变为柔软的色块。
就像是他可以轻而易举地走进去,把手伸入其中,和它们融为一体。
融为一体……一个悲伤而动人的诱惑。
有时卢梭被这种幻觉所迷惑,于是便真的伸出了手,但他最后所触碰到的只有坚硬而冰冷的表面。
他在残留梦境余韵的幻觉中抬起头,目光被一尊冰冷的女性雕像所捕捉。
刀锋一样冰冷而明亮的眼眸,雪花般的肌肤没有红晕,冰冷的线条模仿着一个生命饱满而轮廓优美的丰腴。
在上面,卢梭的视线哀伤而像是早有预料般地上移——看到了属于他自己的脸,那张女性化的冷酷无情的面孔。
每当这时,卢梭就会醒来。
他不得不从这场已经变成噩梦的幻觉里脱离,重新回到充满紧张和陌生气息的世界。
离开梦对他来说不难,这个世界上一切需要运用理性达成的事情都对他算不上困难。
他在伏尔泰的身边瑟缩起来,让伏尔泰不得不睁开眼睛,把对方拉到自己的怀里。
卢梭在这个拥抱里安静下来,他在夜里眨动眼睛,心跳缓慢而剧烈。
在无数个这样浮动着巴黎潮湿香气的夜晚,卢梭悄悄地想起鸽子,那温柔雪白的圣灵,有着与天使同样的温暖羽翼。
在更多的时候,卢梭觉得真实的鸽子比圣经里的圣灵更美,而伏尔泰就像是白鸽:满怀对世界的热爱和忠诚,在这个复杂的宇宙以令人惊羡的姿态滑翔——更重要的是,洁白美丽的羽毛下庇护着一个他。
卢梭专注地在夜色中凝视着,隐没了在舌头下面的一个词语,在一片安宁中重新入梦。
在他重新睡着后,伏尔泰再次睁眼,若有所思地思考一会儿,把被子拉过去,给对方盖得更严实了一点。
伏尔泰永远都知道卢梭在干什么,也能感觉到他在什么时候需要自己——往往人们把这种感应称之为“爱”
,但现实的古怪之处在于,伏尔泰虽然总能知道卢梭惴惴不安的时刻,但他从来都不在乎他因为什么不安。
这一点与“爱”
相差甚远,让人不由自主地惊叹于人类能表现出的惊人复杂性。
而关于这个谜题的解答,查理·孟德斯鸠曾向北原和枫给出了一个简单而一针见血的概括。
“因为卢梭在他眼里从来都不算是人类。”
他说。
不是人类,所以不需要在乎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不安与忧伤。
只要像是修复精密的机械手表一样,更换零件、打磨、涂油、上发条,于是一切又能重新运作起来,和原来一般无二。
孟德斯鸠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让-雅克·卢梭的场景。
那时卢梭跟在伏尔泰的后面,以一种令人印象深刻的、不安而又新奇的眼神注视着周围所有的一切。
就像是一个步履蹒跚地跟在母亲身后,努力认识这个世界的孩童。
伏尔泰拉着卢梭的手,他这么介绍道:“这是让-雅克·卢梭,我的……”
这位平时能够在台上慷慨陈词的学者突然沉默下来,他望向卢梭,卢梭也看着他,不解地歪歪脑袋——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人在看向伏尔泰的眼睛时,视线中不再具备那种令人难以忘怀的紧张,而是和普通人一样的目光。
阳光细碎的斑点在里面晃动着,清澈如修道院里的喷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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