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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从街头回来,已过去三四日光景。
市井的喧嚣、油锅的滋响、人群的体温、还有那支躺在西洋橱窗里沉默的黑色钢笔……所有这些鲜活得近乎刺目的印象,明明昨日还烙在眼底、缠在耳际、甚至能从贴身衣袋里那块包着海棠糕的油纸上嗅出残存的甜腻油香,可一旦回到周府这片被高墙圈起的寂静里,被那浸透廊柱与地砖、沉淀了不知多少代呼吸与目光的沉黯气息一围,便都迅速地褪了色,失了真,仿佛只是午睡初醒时,枕畔残留的一缕恍惚的梦痕。
那口海棠糕粗粝的甜仿佛还粘在舌尖,但身处的空气,已重新变得只剩下书墨的陈涩、沉水香的黏腻,以及窗外那几竿竹子永远不紧不慢的、沙沙的摩擦声。
黄昏的光线,总是带着一种将尽未尽的缠绵。
夕阳从西窗那些细密的棂格里筛进来,不再是白昼里那种明亮坦荡、无所遁形的光,而是成了暖溶溶的、边缘模糊的金色,懒洋洋地铺在书房光洁的方砖地上,爬上紫檀木书案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边缘,将那方端砚、那几支湖笔,还有她搁在案角的一枚青玉纸镇,都拉出斜长的、沉沉的影子。
空气里浮动着微尘,在那几道光柱里悠悠地打着旋,起起落落,无休无止。
一切都显得静谧而迟缓,仿佛时光也在此刻放慢了脚步,留恋着这白昼最后的余温,不肯轻易滑入黑夜。
绾卿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陶渊明集》,纸页停在《归去来兮辞》那一篇。
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熟悉的、关于田园与归隐的洒脱字句上,而是虚虚地投向窗外。
窗外那一角被屋檐切割出的天空,正由清澈的淡蓝,一点点染上暧昧的橘粉,又渐渐渗入沉郁的黛青。
远处屋脊上,归巢的鸟雀啁啾着,拍打着翅膀掠过,在渐浓的暮色里留下几声短促而清脆的余响,很快便被更广大的寂静吞没。
她今日心绪,不知为何,总有些没来由的漂浮,像春日池塘里新生的浮萍,根须浅淡,随着水波晃荡,抓不住一处牢靠的实处。
许是午睡时并未睡沉,做了些支离破碎、醒来便记不真切的梦;许是下午母亲过来看她时,虽未明言,但那温言软语间,总若有若无地提起了陈家前日遣人送来的、包装得格外精致的节礼,话里话外,终究绕不开那桩悬在半空、如同梅雨天里湿漉漉的棉被般让人透不过气、却又注定要落在身上的婚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试图将那沉在胸口的烦闷感压下去,指尖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这卷书,还是那日程觉非在时,她正看着的。
觉非还曾指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那两句,与她闲谈了几句关于“昨日”
与“明日”
的思辨。
如今再翻开,纸页上墨字依旧,每一个勾捺转折都熟悉,可那些字句里透出的、曾让她心生向往的超然意味,此刻却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朦胧而遥远,再也触不到心底那片真实的不安与渴求。
门外,在这片将尽的黄昏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与这深宅内院大多数细碎、谨慎或拖沓的足音截然不同的质地——那是鞋底与青石板接触时,干脆利落的声响,每一步的间隔都均匀得近乎精确。
那脚步声由远及近。
绾卿坐在书案后,起初只是听着,听着那声响规律地迫近。
听着听着,心里那团没着没落的烦躁,竟顺着那脚步声的节奏,一下一下,给捋平了,压实了。
先前还四处飘散、抓不住头绪的心绪,忽然就沉了下来,落回了腔子里,安安分分地待着,等着那脚步声的主人推门进来。
她放下书卷,抬眼望向门口,指尖还停留在书页的褶皱上。
门被轻轻推开。
程觉非的身影出现在门边,背对着廊下渐浓的暮色。
她依旧提着那只棕褐色、边角磨损得发亮的牛皮医箱,身上是那件常见的、洗得有些发白的靛蓝布旗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短发齐耳,梳得整整齐齐。
夕阳最后的余晖恰好从她身后斜射过来,给她周身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毛茸茸的光晕,脸庞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朦胧,五官的细节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唯有那双眼睛。
即便隔着几步的距离,即便光线昏昧,绾卿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双眼睛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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