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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剧的故事情节只是一个逻辑的理由、一个存在的环境、一个灵感的启动、一个戏剧的契机。
《旧约》故事之中宗教政治历史的风风雨雨,现实生活里的悲欢离合,都不再是亨德尔艺术津津乐道之处。
尽管清唱剧的故事来源依旧,可是大师晚年关注的已经不是生命之外的动态,而是自我封闭的内心世界。
惯于人生声色的亨德尔,生命旅途尽头被迫反观人生的精神价值。
亨德尔在绝境之中面壁修行,塑造殉难者提奥多拉通向天界神明,引导人性脱凡离俗;又造一个天真烂漫青春之神伊菲斯(Iphis),珍惜守护地界之精灵,从而超越暂时得以再生。
而亨德尔自己,就像俗身人面的耶夫塔,站在天地之间,感叹唏嘘。
清唱剧《提奥多拉》和《耶夫塔》不是简单的艺术制作,更不是为赶音乐季节的生意经营。
两部清唱剧是大师呕心沥血的闭门造车,内心世界的迫不得已,所以乐思流尽,之后亨德尔便再也没有像样的巨作。
《提奥多拉》和《耶夫塔》是大师自己艺术的最终定论,音乐里面全是自言自语的内观自审。
长期在公众瞩目之下得意的亨德尔,人生到此,旁人的指手画脚不再重要。
这让人想起伦勃朗(Rembrandt)晚年的自画肖像,透过嬉笑的讥讽,那出神入化的笔触和色彩背后,是凄苦的无奈和孤独的傲骨,可就是不知当时世人为何喜欢《解剖课》和《夜巡》那类作态的作品。
同样,“晚年”
的舒伯特也吃过类似的黄连,好不容易有人约稿写了最后一个C大调交响曲,结果却以不可演奏为由,用一个早期同调交响曲充数了事。
后来还是作曲家逝世之后,舒曼在舒伯特弟弟抽屉里随意翻出这首大师杰作。
历史上这样凄惨的故事不计其数,更不要说晚年的贝多芬和倒霉的莫扎特了。
“晚年”
,这个艺术上如此神圣的字眼,在现实之中就像朽木一般不值分文。
可是尽管如此,固执的大师晚年个个义无反顾甘心冷落,心平气和守着自己一片仅有的天地。
似乎是命运的恶作剧,贝多芬感到听觉危机时作《田园交响曲》,等到死神逼近,才通过最后的键盘作品Op.111,看到神光的降临;耳聋眼花的巴赫在生命最后一刻,就着烛光图画伟大的《赋格的艺术》。
老年的巴赫用的不是手和耳朵,而是他出窍飞翔的心神。
“晚年”
不仅只是时间上的概念。
病魔和死神的纠缠加速了莫扎特、舒伯特和肖邦的早熟,面对绝境的那一幕,都在他们手稿上面留下痕迹。
事实上,面对死神的那个瞬间,人人具有哲人慧眼,它迫使人类不得不超越这凡体俗身。
精神逼得物质折回零的极限反观自我,它给予物质一个逆向的负数,也给物态一个无限的天空。
超越自有点金术的神奇功效,它使精神在物质最无能的瞬间达到宏观和无限的极度。
就像晚年掉头“倒退”
的巴赫,把他的建构集中归纳单一的主题,亨德尔精简音乐语言,晚年的艺术手法同样转为直接简练。
《提奥多拉》没有以往锋芒毕露的噪音和大起大落的喜怒哀乐。
内趋的音乐几乎没有大块的洋溢铺张,中庸不阿的性格把原先锋利的光芒一并收敛在内,夸张的情绪被狭隘的物质空间局限,宁静不动的乐思把悲剧的能量裹在半透明的微观之中。
可是,无论音乐的立意如何改变,亨德尔当年音乐的光泽清晰可辨,作茧自缚的精心制作依然给人一种圆润铮亮的质感。
好像一个圈子下来,晚年的亨德尔最终还是拐到巴赫沉思默想的自留地里做功静观。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亨德尔的内观是人生哲理在戏剧之中的篇章,而巴赫的超越,则是深邃无边的星光点点和小小宇宙里面的大千世界。
亨德尔晚年的艺术张力来自由外向内的收敛压缩,巴赫的宏观和神圣来自近在咫尺的劳作和兢兢业业的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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