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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他便已将鼎腹中每一道药脉的走向刻进了神魂里。
失明的双目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便以阴气代眼——鬼王的阴气铺开来能覆住整座山腹,每一缕气流都是他的指尖。
鼎身的铜锈在哪一处微微剥落,鼎足下的苔痕在哪一夜厚了一层,鼎腹深处那缕琥珀色的精魄碎片在哪一刻轻轻翻了个身,他都知道。
他比任何明眼人都知道得清楚。
那缕精魄实在太弱了。
弱到最初那几年里,鼎腹中的琥珀光终日明灭不定,像一粒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
榭瑾跪在鼎前,双手贴在冰凉的铜壁上,觉着那缕光每一次暗下去,便将自己的阴气渡进去一重。
渡得极缓极慢,像在用忘川水把一株将枯的蓝桉一寸一寸地浇透。
阴气是厉鬼的根,每一缕都是从魂魄深处抽出来的;渡多了,他自己便会枯。
可他渡了一年,两年,三年。
那缕光在他的阴气滋养下渐渐稳住了,却仍不够凝成魂形。
直到第四年开春的一个深夜,鼎腹中的药脉突然齐齐震颤。
精魄碎片开始排斥鬼王的阴气——不是抗拒滋养,而是碎片太弱了,弱到承受不住再多的阴气灌注。
它需要的是另一种燃料,更纯粹的、与花神神魂更相契的东西。
榭瑾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墨色的血从创口涌出,滴入鼎中药脉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嘶响,像是滚烫的铁浸进了忘川水里。
車敬欢正立在鼎后添药,手指在药杵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捣药,没有回头。
三日后。
这一回是左腕。
又半月,右腕的创口尚未愈合,他便再下刀——旧痂撕裂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墨血覆着旧痕重新涌出来,沿着腕骨往下淌,淌过指尖,一滴滴落入鼎腹。
此后这便成了常例,隔旬饲血,无有断绝。
鬼王一滴血,抵得上寻常厉鬼百年修为。
可他把这些血一瓢一瓢地浇在鼎足上,浇在药脉图纹的缝隙里,浇在那缕将凝未凝的精魄碎片上。
鼎身吸饱了血,铜锈一寸接一寸地剥落,露出底下经络般密布的、被血浸透后泛着暗金光泽的药脉网——那是鼎的骨,也是魂的巢。
良岑的意识便是从那时开始一点一点醒过来的。
起初只是极模糊的知觉。
光,热,一阵极遥远极细微的震颤,像隔着忘川的水听见岸上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后来他能觉出有什么东西正从四面八方裹着他,温沉的,黏稠的,像忘川的水又像蓝桉花蜜。
再后来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用耳朵听,是用神魂最深处那根残存的须——蓝桉的根须,即便神魂碎裂也未曾彻底枯死的那一缕——听见了鼎外的一切。
他听见榭瑾的呼吸。
那呼吸极轻极稳,与上百年里每一次在花神殿从背后贴上来时一模一样,可如今每一次吸气都拖着一丝极细微的涩滞。
不是累,是疼,是腕上那些反复割开又反复结痂的创口在每一次脉搏中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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