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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驾停驻,万军肃静。
帝辛三句质问轻落,无丝毫厉色,却有万丈皇权沉沉压覆,瞬间排空郊野残存的所有烟火余温,只余下大商正统的凛冽肃穆。
道旁百姓人人脖颈微缩,垂首贴躬,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生在王畿治下,他们自幼深谙礼法森严,凯旋迎驾乃国之重典,我这般无籍异形、王前立而不拜的生人,依商律当即刻拘押,交由司寇严查勘问。
守在我身前的两名郊卫神色骤正,褪去仅存的温和,身姿绷得笔直,甲叶随微动轻响,军纪凛然。
二人不再迟疑,齐齐上前半步,欲依规拘拿,平息这场僭越失礼的乱象。
我僵立原地,浑身紧绷,指尖浸满凉意。
眼下处境一目了然,无乡里籍册、无行路符传、衣制悖逆商规、王前失仪,桩桩件件皆是戒严重期的可疑罪状,百口难辩。
心底翻涌着难言的纠葛。
自幼熟读的简册典籍,字字句句都将帝辛钉在暴虐昏君的耻辱柱上,斥他祸乱朝纲、荼毒万民、荒怠社稷。
可我半日亲历所见,尽数推翻千年定论。
商土安稳,市井有序,新政惠民,边境无烽,士卒守礼,民庶安居。
眼前这片烟火平和的山河,与史书所载的商末乱世,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间。
但我不确定,这位人皇的“容我”
,是胸襟,还是试探。
中军玄帛御车之内,帝辛端坐稳静,未怒未催,亦无半分苛杀之意。
他垂眸静静打量我,深邃眼眸沉如古潭,无帝王对异类的忌惮,无对失礼者的厌弃,只剩阅尽世事的审慎与通透。
半生执掌社稷、征战四方,朝堂诡谲、沙场生死、诸侯叛附、人心真伪,他早已见惯。
可我这般凭空现世、气息割裂时序、举止全然反常的存在,是他毕生从未窥见的天机异象。
他在等。
等我自己露出破绽,等我的反应印证他心底的某个猜测。
死寂漫覆四野,万民屏息躬身,无人敢妄动分毫,皆静候君王旨意,等候我这个异类的最终归宿。
就在两名郊卫指尖将及我衣袖的刹那,御车之内,清冽沉稳的男声淡淡落定,字字含着皇权独断的威严,瞬间止住全场所有动作:“不必拘押。”
四字轻缓落地,却令全场哗然。
上前的郊卫骤然止步,躬身领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疑惑。
郊畿戒严、严查外客是王室铁律,王驾前失礼僭越更是重罪,可大王竟一言豁免所有过错。
道旁百姓纷纷侧目低语,惊疑之色蔓延开来,无人能解,为何一个来路不明、疑点满身的陌生女子,能得人皇破例宽宥。
我同样心神震颤,僵立未动。
不等我梳理心绪,晚风轻拂,吹动车驾玄鸟帷幔,那双洞悉万物的深邃眼眸再度锁定我,穿透漫天风尘与万千人众,似勘破皮囊肌理,直抵我骨血深处的隐秘。
下一瞬,淡然一语响彻旷野,击穿三千年虚妄:“异世来客,不必惶恐。”
我脑海轰然一空,浑身气血近乎凝滞,呼吸骤然停滞。
不过数眼对峙,片刻气机交汇,他竟全然看穿我的根源,知晓我踏碎时序、跨世而来。
无惊无怒,无猜无忌,坦然接纳了这超脱天地常理的离奇际遇。
但我立刻警觉:他接纳的,不是“我”
,而是“鹿台大阵选中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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