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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料九月初九发榜,吴兰陔这老贡生居然中了第十七名举人,他自然是大喜过望,也颇有惴惴不安之感,自觉:若论文章体格深致、间架森严,还当是旧作来得“得体”
,于是趁着新科举人入见座主的当儿,袖筒里搋着那本儿《兰陔余墨》,找了机会,私下跟主考的“座师”
请示通融,说:“大人!
门生薄有微名,登科不免招惹诸般议论,而闱中所作,实在是聊以塞责罢了,还请老师将彼文易以此文,虽然是一篇旧作,毕竟体面得多。”
私下恳托这样的事,在清代不算舞弊;毕竟人已经考上了,功名到手,换一篇“闱墨”
固然是为了考生的自尊,往往也粉饰了座主的颜面。
尤其是像吴兰陔这样的大名士、老名士,如此请托,主试的人巴不得兜揽成自己门下,自然希望考卷上的文章更体面些。
这座师还当真将《兰陔余墨》捧在手掌心儿里,把那篇旧作反复读了几遍,笑了笑,道:“要换文,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此文若在场中,未必能够中考官之意的。
因为阅卷有如走马观花,乃以气机流动者易于触目动心。
你这篇文章自然是高手名作,然而不反复读个几遍,还真咀嚼不出个中精义来——试问:帘官阅卷,哪儿有那么些闲工夫呢?”
一听这话,吴兰陔大彻大悟,其内心的喜悦,实远过于中举,在次年春闱之前,就且选且编、夹批夹评地写了一本《读墨一隅》,成为上下百年间关于科考文章最具权威性的指导工具。
至于那位吴兰生,可是名落孙山之外了。
他找来题名录仔细研读,发现吴兰陔竟然中了,这内心的失望、挫辱乃至于怨恨,充盈着三万六千毛孔,发了狂性,大步跨进祠堂,抖手把香点上,口喷白沫、念念有词地说:“奈何父祖如此,居然诓骗子孙?”
说着时,想起八月半出闱以来的这些日子里,自己整顿衣冠、备办筵席,到处去张扬,反思之下,不过是一番丑态,可该有多么地不堪呢?
当下忽然忍禁不住,吴兰生转而高声喝骂道:“你们这俩老东西,既然这样戏辱我,说什么我若不去应考,场中便少了一个孝廉的鬼话!
日后休怪我绝了你们的血食奉祀!”
骂罢,抹着眼泪鼻涕回家去了。
当天夜里这父祖二鬼还是来到吴兰生的梦里,脸上尽一片疼惜怜悯之色,可这父亲还是忍不住训斥了两句:“这也是你的无知呀——不肖的!
此中自有天命,你若不进场抄截吴兰陔的文章,他看了题,一定会默诵旧作,抄录完卷,那便又考不上了——场中,不就少了他这个孝廉吗?”
“他吴兰陔中与不中,与我何干?”
吴兰生犹自不服,梦中嘤嘤啜泣,频频拭泪。
父亲叹了口气,接着说:“闱中饭食,出自帑项,也就是天子之所赐,谓之‘天禄’,生来注定要吃几顿,是有定数的,哪儿能随己意妄自更改的呢?”
沉默许久的爷爷也在这时慢条斯理地说:“你命中还得考一次,不完事,总不得安静的。”
吴兰生听进这话,悟了——命中还得考一次,没说这一次就准会中不是?三年之后重赴首邑、入贡院,少不得见到许多熟面孔。
许多好事而刻薄的都还特别有记性儿,一见他又来了,纷纷上前道:“兰生兄!
前此得了极妙的文章,尚且不能入彀,今回来干什么了?”
吴兰生果然悟得透彻,他答得多么豁达:“公等皆是夺魁抡元之手,请自便、请自便!
我算什么?我不过是来领吃几顿该我的‘天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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