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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兰陔与吴兰生毕竟对科考这件事有了一致的体悟——在吴兰陔编的那本《读墨一隅》里,有署名“天禄遗老”
所作的长序,“天禄遗老”
是谁?就是吴兰陔自己。
一场乡试下来,他和吴兰生都知道了一个精深微妙而为天下人共谋掩藏了上千年的秘密,那就是:科考考的是运气、是命理,不是文章好坏、才性高低,更无关乎人品清浊、德操优劣。
天禄在数,吃一顿儿少一顿儿,如此而已。
·衙里多一个
江西南昌府华家是大户,养了个少爷取名三祝,小字多官,由于是老生子,父母溺爱得紧,凡事听其所为,以致举止全无管束,书读不就,生意学不来,终日通衢大街上晃悠,见有鸣锣开道的热闹,知道是做官儿的经过了,便凑附上前,跟随着入衙入署,观看这些大老爷们升堂理事。
南昌是江右首邑,巡抚衙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知府衙门,乃至于县太爷的衙门,都在几条相交相衔、纵横如阡陌的道路上,此衙无事,彼衙有事,往来总显得十分忙碌。
这华家的多官儿是不是名字取坏了?没有人敢说,可他生小至长无所事事,就是爱看官、想做官,扒扯在人群肘腿之间看见了当官的打人、骂人、教训人、诟辱人,而小老百姓里却没有一个敢抗声违意的,这等派头儿,是多么的威风?多么的神气?
心头艳羡,不如日常演练——华多官儿既然名叫多官,又是个少爷,在孩提时代,阖家上下,自然没有谁敢拂逆他的脾气,总陪着他玩儿这当官的把戏,奶妈子、小丫鬟、司阍的、掌厨的,乃至于账房先生甚或是西席塾师,都不得不捱他的鞫审、受他的提讯、听他的发落,甚至吃他的板子。
这一套官仪官事,搬串起来的确有模有样,坐在堂上的小太爷毕竟是个孩子,人陪着乐一会儿,也无伤大雅。
然而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晃眼十多年过去了,华多官当假官当得乐之不疲。
因为园子门儿一关,内厅桌案一摆设,两旁衙役、身后师爷、阶前囚犯、屋里狱卒,家中现成的下人都能捣饰装扮,而总是扮官儿的华多官实实不知其官为假,也就无所谓入戏太深,不可自拔了;因为不自知身在戏中,也就无所谓串演什么了。
有时正升着堂、理着案,猛可遇上家里出了点儿什么事,其余人等不得不恢复原形本相,自去打理生计了;独独他还回不过神来,往往不是嚎啕啼泣,便是怔忡恍惚,原来已经是个除了官威连个屁都不知道该怎么放的德行,一旦失魂落魄,就益发愚騃痴傻起来。
亲友之间自然少不了暗中议论,是以背着他那一双年迈的父母,都叫他“华疯子”
。
由于往来的不是家人,就是家奴,一般心存厚道,不忍以疯人视之、谑之的,很难跟他说实话;即便说了,他也不肯信,仍是浑浑噩噩、饱食终日,“好官我自为之”
。
至于有心欺他、诓他,着意让他沉迷于官威官样之中,不可自拔,好在背地里讪笑的,也所在多有——这一类的人,可就防不胜防了。
不知什么时候,有人嘱咐了他两句,说:“在家里当官不是个派头儿,得上京里当官才算真本事呢!”
华多官自然听说过京中有六部九卿之名,况且年岁渐长,老在自家内宅里升堂问案也的确不能解瘾,于是到处打听:“京官如何得之?”
“那有什么难处?”
又有人说了:“你上京去,见着了皇帝。
求他老人家赏个一官半职的,不就成了?”
“怎么见得着皇帝呢?”
华多官可是认了真。
“你没听说过‘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么?”
成心开他玩笑的人却是这么说的:“既然要做官,自然得放水而流,你坐船去,溯流而上,到那九天之巅、极高极远之地,就见着皇帝了。”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忽而有那么一天,华多官瞅着个机会,顺手拿了他老父搁在案上的几两银子,掉头出门,径往江边码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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