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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宿命感我还真没有在别的演奏家的唱片里领受那么多,这不是乡愁,不是对悲伤的战后的欧洲的洞察,吉内特·内弗的录音里诠达出来的都和这些没有关系。
有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卒听内弗20世纪40年代的录音,那些充满了巨大的预感和巨大的陌生感但是又充满了**的“吉内特·内弗声”
,犹如失翼的云雀,好像就是一个在此界又在彼界的“次要的缪斯”
。
我尤其不忍去聆听内弗琴声慢下来的时刻,那是悲伤泉涌又向你展示虚空的花的时刻,但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里也有热情的光,有照耀黑夜的光线在安慰着鼓励着你孤寂的灵魂。
我们为黑夜而达成共谋。
内弗的带有巨大宿命感的琴声里不可思议地充满了一种淡定,这才是真正让我吃惊的。
她的悲哀不是绝望的黑暗的无底的深渊,而是一种安慰,也许内弗是上天派来的携带小提琴的守夜人,是天使。
一度,因为深爱着内弗的琴音,我甚至连克莱斯勒的小提琴唱片也觉得索然无味。
内弗是罕有的小提琴天才,是属于“无限的少数人”
的(我这里使用的这个概念是中国诗人小翟一本书里写过的话,但是我猜想,也许小翟姐姐还没有听过内弗罕见的琴声吧,起码小翟写《黑夜》的时候或者她开白夜酒吧的时候大概还从来未知内弗这个名字吧)。
内弗战前的录音是这个世间最令人惊艳的花朵。
她是神童,5岁半就演奏布鲁赫第一协奏曲,不到8岁就登台公演,9岁已获得了两个重要的小提琴奖项。
她和约胡姆合作勃拉姆斯协奏曲,深得指挥大师的赏识,在她1948年空难的前一年还和卡拉扬合作了贝多芬。
让人不能容忍的是,EMI公司的那张内弗专辑的唱片说明书上,竟然把这位小提琴缪斯的死亡时间提早了10年。
“1919—1940”
,这个令人不能容忍的“日期错误”
抹去了内弗最具精神意义的10年,如果没有那战后的10年,内弗还能算作内弗吗?
也许1937年是内弗的一个分界线。
1937年后内弗的琴声诠达出了更多的超现实主义的雪的虚构。
有的时候,我在读保罗·策兰诗集的时候聆听内弗的小提琴唱片。
我只有4张她的唱片,在结结巴巴地读策兰的德英文对照的诗集的时候,内弗的小提琴声成为策兰诗歌之夜的唱片守夜人。
我完全不懂德文,那才是我最无法卒读的天书呢,英文很差劲的我,也需要用一本朗文词典、一部王家新版本的策兰中文译本和一本深蓝色的孟明版本的策兰译本来“换档”
进入策兰的黑雪般的“嫩叶的尖叫”
的诗歌世界。
这样有的时候我会出现诗歌以外的幻觉:我觉得我能读懂策兰的德语原文诗歌,因为内弗的小提琴如同持灯天使,带领我进入策兰的德语世界。
但是在法国长大的内弗和德意志世界有任何关系吗?她成名后虽然满世界跑,但是她最重要的音乐会和唱片录音好像都不是在德国吧。
哦,不,内弗曾经和南德广播乐团合作过呢。
但是不管怎样,内弗的小提琴唱片给了我策兰的幻觉,音乐终于超越语言之上——虽然她也许只是失翼的云雀,虽然内弗也许压根没听说过策兰其人其诗,他们都在巴黎但是却属于不同的领域。
不过我想至少策兰——有着法国贵族血统的版画家夫人的策兰大抵该光临过内弗的音乐会吧?那天的巴黎在下雪。
以及,1949年10月28日后的某个早晨,失眠而起的策兰应该在从门缝塞进来的报纸上读到过内弗空难的报道。
那次空难中内弗和她弟弟的遗体紧紧相拥,“而那把斯特拉底瓦里琴竟然奇迹般地完好无损”
。
在策兰的诗歌里曾经出现了这样的句子:“倒立的小提琴的词。”
当然就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也没有关系,就算都是我的猜想和聆听唱片出现的幻觉也没有关系。
我想命运中总有一个匿名的神秘人穿越生死的界限,穿越法兰西超现实主义的河流和高地,去敲开诗人策兰所在精神病医院的门,放下一张吉内特·内弗的黑胶唱片,当作复活节的礼物。
就算精神病医院没有唱机也没有关系,策兰总可以带这张唱片回到他的书房,在充满星星的冬夜里聆听到那小提琴雪部的光线,听到进入黑暗的词和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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