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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第三套肖斯塔科维奇弦乐四重奏套装是20世纪70年代莫斯科电台的录音,奥林匹亚(OLYMPIA)唱片公司出版的首版肖斯塔科维奇弦乐四重奏组合的演绎。
记得当年有一次中图在新街口的中国书店做特价唱片展销。
我早早就赶到那里,恰好遇到诗人欧阳江河,于是在他指点下,抢下了这套奥林匹亚版本的全集。
更为凝重的质感、爱乐的钢铁防线,这是我现在依旧记得的印象,遗憾的是后来我这“第三套”
老肖被朋友拿走了。
这几年我想重新再收藏一套,一直未能如愿。
在我的潜意识里,这套录音更坚实地反映了20世纪70年代苏联的精神性,传递过来铁幕那一边界的特殊的氛围。
那些在电台的幽闭的录音间里录制老肖弦乐四重奏的音乐家们,像无名的主人公们带领着我们的青春岁月消逝在岁月的铁流之上。
有的时候我都怀疑我自己真的曾经拥有过那套珍贵的当时没入我“法眼”
的电台实况录音全集吗?这个“肖斯塔科维奇邮包”
现在会在谁的手上,或者从我这里被拿走后,就一直被尘封在某个书橱里。
我大爱苏联“旋律”
唱片公司的唱片,尽可能地买下我看到的每一张“旋律”
唱片,我喜欢那个俄文字母的红色厂牌标志。
但是我入手的贝多芬四重奏组版本的肖斯塔科维奇弦乐四重奏却是新“旋律”
出版的,唱片包装和设计一点都没有当年老“旋律”
的韵味。
听这一版本的肖斯塔科维奇弦乐四重奏时,我的神思却总好像在回忆我那套早就不在手头的奥林匹亚电台版。
这些和晚期老肖有深交的贝多芬四重奏组的艺术家们,以一种“不合时宜的思想”
来契入肖斯塔科维奇的晚期风格,在这样的演奏面前我们还能说出些什么呢?完成录制于1974年和1975年1月的肖斯塔科维奇弦乐四重奏被晦涩和巨大的绝望所抽离出的“人的思想”
如暮日,把死亡重新交给死亡。
在这样的音乐中能有夜莺吗?连夜莺也化身为死亡女神本身。
在那晦暗的岁月里,我想,聆听着这样的音乐,对经历过20世纪80年代思想启蒙的人来说,是一种完全失败的抵抗,是一种绝望于不再轮回的凝滞,也是一种死亡到死亡为止的终曲。
1975年的8月肖斯塔科维奇在莫斯科的医院里告别尘世,但是如果有来生,另一个曾经被叫作“米沙”
的孩子会理解这一切吗?这一版本的肖斯塔科维奇弦乐四重奏让我一度怀疑我的爱乐信仰。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干什么呢?如果后来我没有找到古拜杜丽娜的唱片,没有买到英国DOS唱片公司和瑞典BIS唱片公司出版的施尼特克的唱片,没有被那比肖斯塔科维奇更晦暗但是却有着烛照信仰的圣徒的歌咏所引领,我的爱乐生涯也许就会被这种业力悲伤的死流所终止。
那些日子里,我反复读俄国思想家舍斯托夫的《在约伯的天平上》来找回人的思想、人的精神性的意义。
是的,不论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如何见证,如何控诉着大清洗时期告密者的星空,不论他的音乐也如何曾经激励过苏联或其他别的地方的人民,在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里,总有一个有意无意的“后门”
,给予着他所见证、控诉和所抵抗的一切以存在的“合法性”
。
也许他所抵抗的那一切也都是他自己内在的一部分。
越是深入肖斯塔科维奇的音乐,你越会发现,一个多重的、坚定的无神论者和唯物主义者的、深度怀疑论和迷信的——“癫僧”
,一个不断遭受着批判的“形式主义”
的“合法性的大师”
,一个来自死亡的大师,以他那些强烈迷人的时代曲,让我们的灵魂、苦难和信仰更加为这个世纪而备受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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