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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80年代,是俄罗斯音乐最重要的年代,瑞典BIS唱片公司在2000年前推出的16张施尼特克的全集式唱片,以及多张古拜杜丽娜和另一俄罗斯新音乐代表性作曲家杰捷索夫的唱片,是守夜人突破黎明防线的第一道曙光(借用北岛的一句诗在这里)。
2002年德国的LEO唱片公司出版的16张一套的“苏维埃新爵士乐的黄金年代”
限量750套发行,被发烧友们称为俄罗斯爵士乐圣经,那些地下前卫爵士乐文献档案,是被秘密带出海关送到西方录音出版的。
有一段时间我总是在听这16张俄罗斯爵士乐唱片。
尤其是图瓦女歌手珊寇(SainkhoNamchylak)的那张前卫实验唱片所散发的黑暗神秘的悲恸气息,总是让我联想起施尼特克的音乐。
珊寇多次来到北京访问,在小酒吧里演出。
在北京段祺瑞执政府旧址的演出现场,我还用蹩脚的英语和她交流苏维埃时期的音乐会和地下爵士乐运动,我告诉她我几乎买全了她的唱片,最喜欢她的那张《家书》和《被遗忘的圣彼得堡街道》,我试图问她关于古拜杜丽娜和施尼特克的情况,但是不得要领,我的蹩脚英语也无法和她解释清楚她的音乐里面那和古拜杜丽娜以及施尼特克同样的悲伤。
在那次我送给她一台小的红色念佛机,里面循环录制了藏传佛教大师莲花生的心咒唱颂。
我想到珊寇也会奇怪她在北京一个喧嚣的爵士乐现场能得到这样一个奇异的有关信仰的礼物吧。
回到本文的主题,如果说20世纪20年代俄国出现了以曼德尔施塔姆等诗人群体为主要推动力量的俄国白银时代的文艺复兴,那么在80年代以施尼特克、古拜杜丽娜等作曲家和以谢尔盖·库鲁康辛等为代表的地下前卫音乐运动,则标志了新俄国黄金时代的复苏。
在快10年的时间里,我多次聆听这些唱片,尤其是古拜杜丽娜和施尼特克的唱片,在秘密地激励我再次渡过喧嚣的冥河,度过这个混杂的时代。
在2000年到2010年这10年间,中国发生了世纪性的变化,发烧友们收集唱片的口味和风气一变再变,我也经历从巴赫到爵士乐,再到摇滚乐以及回到歌剧,重听马勒、布鲁克纳的爱乐变化,不变的是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来重听施尼特克和古拜杜丽娜的音乐,在他们的唱片里那敏锐的让人疼痛的新世纪的听力,那“张望但是再次抬高的围墙”
的眺望,那音乐中的在果戈理迷宫里的响彻人心的圣母警报,是激励我继续写作继续生活的秘密路标。
收集阿尔弗雷德·施尼特克的唱片从来都是难事,要费尽周折,等待,失望,再期待。
有一段时间我总是等待那个邮递员在刮起秋风的晚间来敲响我的家门。
我最为珍惜的就是瑞典BIS公司出版的大约16张施尼特克的唱片,在我看来是最权威的,也是一个施尼特克唱片基准点。
BIS版本的施尼特克唱片中我最为珍惜的是那张编号为BIS-CD-447的作曲家献给他母亲的《记忆》和中提琴协奏曲。
有的时候这张唱片会让我想起塔尔科夫斯基的那部以自己母亲为主题的电影《镜子》。
只是施尼特克的这曲记忆中的田野充满了悲伤的圆舞曲,这些悲伤是从哪里来,又是要到哪里去呢?作曲家复合的实验风格完全消解于一种本质的浪漫主义的悲伤、私人化的悲伤中,但是有早晨的朝露从枝头和荒芜的地平线上醒来了,每一个贫困的孩子、每一个盗走黎明的不安的小鸟都有着自己的微弱的信仰的雨衣,都有梦回到被荒芜的村庄的权力。
有点像曼德尔施塔姆写于晚期的诗歌,还有点黎明的黑衣人穿越处女林的圣咏的味道,每一次纪念都有死亡在耽搁新生的烛光,作曲家用27分40秒的记忆之光希冀重新唤回母亲的岁月,但是沧桑正成为最快消失的花朵。
这首写了两年的曲子在1979年的莫斯科由指挥家罗日杰斯特文斯基首演。
但是BIS的马尔默交响乐团的版本则更为内敛,在更具深度内在的意识层面,有更缓慢的精神气质。
被收录在同一张唱片里的由日本中提琴家今井信子演绎的中提琴协奏曲是1977年作曲家为俄罗斯中提琴家巴什麦特创作的委约作品,到了1985年才得以完成。
在这部33分钟的中提琴协奏曲里,作曲家“预告”
了自己该死的心脏病发作,在音乐中看到了“死亡的门槛”
,他亲手递交给巴什麦特的这部悲歌充满了预言,充满了对尘世信仰的回望。
我没有听过巴什麦特的演绎版本,但是这一版日本女中提琴家的演奏或许更从潜意识的层面触及了我们的灵魂禁忌。
唱片说明书封底刊登的作曲家和今井信子的合影中,死亡的痕迹消失殆尽,我猜想也许日本女中提琴家对施氏作曲信念的秘密纠正,更多了点潜意识中空花的禅意契入吧,这样的当头棒喝以静悄悄的心念融入了比悲歌更浩渺的叹息、祈祷和眺望。
从这个意义上说,今井信子的BIS版本比巴什麦特的更具有别样的意味,这个东方女人可是不管什么果戈理迷宫,她的中提琴心念契入到施氏泛着白昼之光线的俄国田野和高空之中,这样的经验对她是天路历程也是沧桑的折磨,哪个小女子能承受施尼特克音乐中那作曲家的沧桑历尽、江岸离别呢?在那本2002年《爱乐》的施尼特克专辑中,我看到一张作曲家1987年11月在莫斯科的家里招待中国作曲家吴祖强喝中国茶或者咖啡的照片。
照片中的施尼特克更像一个电影配乐师,温和典雅,照片弥漫着80年代莫斯科那种后铁幕时代的气息。
作曲家曾经为多部电影配乐,为话剧和舞台剧错加巴赫的盐,他在BIS的那张《果戈理组曲和迷宫》唱片我买到后没有听就送给了朋友,现在想起来是个大失误。
在这张以果戈理的作品为选材的唱片里,谁知道天才如施尼特克者在其中埋藏进了什么样的巴赫意外和非果戈理主题,又是如何用这些电影配乐来重新“拧紧了秋天的发条”
(引自中国诗人莫非的诗句)。
在这张果戈理的唱片迷宫里也许作曲家藏起了自传,如同果戈理是作曲家本人的一个精神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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