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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肖的电影配乐听起来既甜蜜又充满自虐,充满了集体主义农庄上田野的炊烟和极权的燕子军团,而古拜杜丽娜和施尼特克的电影配乐世界则会是对上个时代以及他们的同时代人的纠正吗?商业化的电影脱离了意识形态,脱离了学院派的束缚。
写过60多部电影配乐的作曲家,几乎在每一部电影里都会化身为另外一个人,化身为那个逃离了意识形态的监视和作曲家高压的自由的无名的电影配乐师,成为一个无名的人,成为自由的夜锚在听众的潜意识深处开出的勃拉姆斯之花。
1987年施尼特克已经创建了自己的作曲“巴别塔”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运用新的和旧的两种手法,来表达那个“在某种情况下,才会大胆揭示大幕后面那个无声无息、半梦半醒的来世世界”
,“进入那个无声的世界”
。
施尼特克在自己的作曲世界里强调的“俄罗斯遗传”
,以及这样的精神内涵里包容的那个信仰意义上的圣母警报,不正是复活的圣火,是对厌世的肖斯塔科维奇主义分子的反对和僭越吗?
1990年作曲家移居德国汉堡,在欧罗巴的新世界回首俄罗斯的大地,犹如当年的拉赫玛尼诺夫。
不过大不一样的是,当年的拉赫玛尼诺夫是流亡,是漂泊他乡,是怀着乡愁的异乡人,而施尼特克是自由地离开,是到另外的国土展开更大的心性“休息”
和进行学术作曲,心境怎能一样呢?我看到过一张女作曲家古拜杜丽娜在德国汉堡期间在窗口张望,边上是她的猫的照片,也有着寂寥的空旷。
离开了莫斯科的作曲家在1992年创作了第六交响曲,1994年作曲家和同样在西方的肖斯塔科维奇的大提琴代言人罗斯特洛波维奇在美国演奏了这部作品。
浮士德般的挽歌在忏悔和钟声中为我们递进春日的燕子,递进死亡的标点符号,而大提琴的秋天开始哭泣,凯旋歌剧般孤高的心啊,已经无法再次代替俄罗斯遭受打击,在自由和牢狱,在春天孤寂的河流和夏令营地初恋般的篝火之间,是命运化身的送信人。
这样的挽歌气质般的交响乐难道不是再次向他的祖国、向遥远的他的故国强烈递送着那一以贯之的圣母警报吗?透过挽歌的天空,我们受难的俄罗斯依旧在受苦,但是信仰的钟声依旧没有被摧毁。
施尼特克音乐的基本方面,如同尤尔根·库舍尔所说的那样,在于展示这个成长与崩溃的时空过程,并且让它发出声音。
死亡或许就是下一个圆舞曲动机,在我们听到它的时候就已经胁迫我们的灵魂与其跳舞,但是每一只来自死亡的圆舞曲,不也包含着信仰本身那强烈的圣母警报和重生的复活的圣火动机吗?不也重新唤起了我们身体内的那个贫困的小孩子对着地平线的霞光吹军号吗?
我现在正听的BIS版本的《第七交响曲》作于1993年,依旧是肃杀的劫后余生般的作曲动机,但是在小提琴凄厉的雨声之上却突然转变成圣咏力量的浩大的命运之歌,这是布鲁克纳吗?这是秋天的马勒吗?这是那个孤高的听不见声音的贝多芬吗,还是那个在火车上神经质地匆忙地为女列车员潦草签名的肖斯塔科维奇呢?都不是,这是古拉格群岛之后安魂曲和反安魂曲的作曲素描,是20世纪藏在作曲手稿深处的风暴和航灯,但是那些如过客般的船队和水手早已不知去向。
而在1994年创作的《第八交响曲》中,施尼特克回到更传统坚实的道路上,以经典的交响乐之雪来把这个病后的世纪带入又一个冬天。
中风之后的作曲家数度经受死亡的威胁,因为心脏病多次停止心跳,被宣布为临床死亡,但是作曲家每次都能从死亡的冥河那边归来。
1994年《第八交响曲》的后浪漫主义风格和未完成的《第九交响曲》基本上把那个“契诃夫病人”
归还给了那个时代,更强调精神道德在当代的挣扎和复活,强调深度和广度的精神性进入和归队。
在苏联时期被多次禁演的经历,和1990年定居德国后多次的重病袭击,让作曲家突破今世和来世的界限,以另外一个新我来创作挽歌,把每一次和死神交换的作曲动机,把从那一边借过来的我们尚未来得及全部领受的不一样的悲恸,在音乐中织结为花环和信仰的凯旋门。
新花重开旧城远,疑是今生是来世。
施尼特克在1992年完成的两幕歌剧《与白痴一起生活》该是对尘世间信仰被湮灭的末世的讽刺和警告吧。
施尼特克最主要的录音当属瑞典BIS唱片公司推出的超过16张的施尼特克音乐系列档案。
另外英国的DOS唱片公司也热衷于推出他和古拜杜丽娜的唱片。
平价的拿索斯唱片公司1999年出版了施尼特克的作品集,由作曲家的遗孀亲自弹奏钢琴演出,是研究聆听作曲家必收的唱片。
最近我意外地发现荷兰辉煌唱片公司的7张套装俄罗斯历史录音系列中的大提琴家丹尼尔·沙弗兰的专辑中,收录有13分钟多的施尼特克《古风组曲》(SuiteInOldStyle),沙弗兰是我最喜欢的俄罗斯大提琴家,他虽然被罗斯特洛波维奇的盛名所遮蔽,在苏联之外默默无名,但是他的大提琴艺术更具有缪斯般歌吟的优美和浩大的超凡魅力,这13分钟多的大提琴施尼特克堪称是作曲家心意的自然显现。
优美,但是去除了悲伤;悲伤,但是唯美地去除了绝望与愤怒;神光内敛,玉树临风,这还是施尼特克的音乐吗?完全是本心的自然展现,没有复合风格,没有拼贴主义的前卫实验,没有不谐和音和音序模拟,似乎是一首拉赫玛尼诺夫旧时代的大提琴练习曲呢。
但是其实本质上的施尼特克不正该如此,也正是如此吗?有着深广的诗意的蒙太奇,有着重建的教堂的信仰的宁静和重生,秋天又拧紧了它的发条,如同诗人所说过的那样,施尼特克的音乐就是这样在我们身边,如同和白痴们一起生活着。
被推崇的小提琴家克莱默在DG公司出版的那两张唱片我却觉得有点黯然失色。
尽管那部《第一大协奏曲》就是题献给克莱默本人的。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也许是我听这张唱片时候的心境不对吧,也许克莱默尚未能把握住施尼特克这部作品愤怒和哀伤共生相和相消的内心和时间空间的作曲轮回本身吧,也许是这张技术和录音完美的唱片太过商业化,而少了点精神气质的缘故吧,也许是我这听惯了拉赫玛尼诺夫和肖邦的耳朵在本能地拒绝新的另外的声音也不一定呢。
不过那张同样是克莱默在TELDEC公司出版的《走出俄罗斯》的唱片里,演绎的施氏的《第四小提琴协奏曲》却是超乎我意料的完美,宛如灵魂的回旋曲。
可惜的是当年我买施尼特克唱片的时候,正是我爱死大提琴而厌离小提琴的时候,那个时期BIS公司的施尼特克的小提琴唱片我是一张也没买,现在时过境迁,我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这些旧唱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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