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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并不是委屈,我只伤心这‘东西南北’四字。”
第二天,接着念“晋献公将杀其世子申生”
一段,到“天下岂有无父之国哉?”
又哭。
直到于今,这“东西南北”
四个字还能使我一念便伤怀。
我常反省这事,要求其使我哭泣的缘故。
不错,爱父母的民族的理想生活便是在这里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聚族、在这里埋葬,东西南北地跑当然是一种可悲的事了。
因为离家、离父母、离国是可悲的,所以能和父母、乡党过活的人是可羡的。
无论什么也都以这事为准绳:做文章为这一件大事做,讲爱情为这一件大事讲,我才理会我的“上坟瘾”
不是我自己所特有,是我所属的民族自盘古以来遗传给我的。
你如自己念一念“可爱的家乡啊!
我睡眼蒙眬里,不由得不乐意接受你欢迎的诚意。”
和“明儿……你真要离开我了么?”
应作如何感想?
爱夫妇的民族正和我们相反。
夫妇本是人为,不是一生下来就铸定了彼此的关系。
相逢尽可以不相识,只要各人带着,或有了各人的男女欲,就可以。
你到什么地方,这欲跟到什么地方;他可以在一切空间显其功用,所以在文心上无需溯其本源,究其终局,干干脆脆,Justaword[11],也可以自成段落。
爱夫妇的心境本含有一种舒展性和侵略性,所以乐得东西南北,到处地跑。
夫妇关系可以随地随时发生,又可以强侵软夺,在文心上当有一种“霸道”
、“喜新”
、“乐得”
、“为我自己享受”
的倾向。
总而言之,爱父母的民族的心地是“生”
;爱夫妇的民族的心地是“取”
。
生是相续的;取是广延的。
我们不是爱夫妇的民族,故描写夫妇,并不为夫妇而描写夫妇,是为父母而描写夫妇。
我很少见——当然是我少见——中国文人描写夫妇时不带着“父母的”
色彩;很少见单独描写夫妇而描写得很自然的。
这并不是我们不愿描写,是我们不惯描写广延性的文字的缘故。
从对面看,纵然我们描写了,人也理会不出来。
《芝兰与茉莉》开宗第一句便是“祖母真爱我!”
这已把我的心牵引住了。
“祖母爱我”
,当然不是爱夫妇的民族所能深味,但它能感动我,和《檀弓》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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