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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夏天,是被蝉声煮沸的。
一九五西年,我考入台北师范学校艺术科。
十五岁,提着画箱走进那间高大的画室时,松节油和亚麻仁油的气味像一堵看不见的墙,迎面撞来。
阳光从北窗斜射而入,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里缓慢旋转,如同被凝视的时间本身。
石膏像沿着墙边排列——大卫的断臂、维纳斯的残躯、伏尔泰狡黠的微笑——它们来自一个我从未踏足却必须熟悉的遥远世界。
父亲送我去学校那天,站在画室门口许久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些洁白的石膏像,眼神复杂。
“这些……不是我们的神。”
他最后低声说。
“那我们的神该是什么样子?”
我问。
父亲想了想,指了指窗外流动的云:“是风的样子,是马奔跑时的样子,是草被吹弯又挺首的样子。”
那时的我还无法理解这种区别。
在画室里,我只知道必须把眼前看见的,准确地搬到画纸上。
线条要干净,明暗要分明,透视要精准。
陈德旺老师背着手在学生间踱步,他的影子落在我的画纸上时,我会不由自主地绷紧脊背。
“席慕蓉,你的大卫太温柔了。”
陈老师用炭笔在我的画纸上点了点,“肌肉的张力呢?战士的力量感呢?”
我低头看自己的画——确实,我笔下的大卫没有那种经典的英雄气概,他的眉目间甚至带着一丝少年的迷惘。
我画出了他身体的轮廓,却画不出战斗前的紧张。
因为我从未真正理解过“战斗”
,我只知道迁徙,知道告别,知道如何在不断变换的环境中保持安静。
真正让我感到自由的,是色彩课。
当我可以放下炭笔,拿起蘸满颜料的画笔时,某种东西在胸中苏醒了。
我第一次调配出“草原绿”
时,手都在颤抖——那不是单纯的翠绿或草绿,而是掺了一点土黄和赭石的、带着土地底气的绿。
我把它涂在纸上,怔怔地看着。
“这是什么?”
旁边的同学凑过来问,“橄榄绿不像橄榄绿。”
“是……远方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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