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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再次初透时,陆小曼没有立即起身。
她平躺在素帐中,盯着帐顶细密的经纬。
昨夜又梦见了笔,无数支笔从地里生长出来,这次不是竹林,而是荆棘丛,尖锐的笔杆刺破她的手掌,墨从伤口流出,不是黑色,是暗红的——像凝固的血,又像陈年的朱砂。
她摊开手掌对着晨光细看。
掌心的纹路比年轻时更深了,生命线在中段有一处明显的分岔——是丁卯年那次大病留下的印记,也是志摩去世后她执意学画的起点。
那些梦中的刺伤并无实体痕迹,可手腕的酸痛却是真实的,从骨头深处渗出来,像冬日井水的寒意,缓慢而固执地浸透整条手臂。
这是临倪瓒过勤的后遗症。
贺天健老师上个月布置了二十幅《渔庄秋霁图》的临摹任务,要求每幅都有细微的调整——“第一幅求形似,第二幅求笔意,第三幅求气韵,第西幅求疏密……”
老人说话时总眯着眼,手里盘着一对核桃,核桃转动的节奏就是他思考的节奏,“等你临完二十幅,若还能从每幅中看出不同,才算入了门。”
她己经临到第十八幅。
昨天那幅,贺老师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最后用笔杆轻敲画案:“这一幅,太用力。”
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她心尖上。
她知道老师的意思——倪瓒的妙处在于“淡”
,淡到极致,淡到几乎无我,而她的画里,总有一个太过用力的“陆小曼”
在挣扎,在呐喊,在试图证明什么。
“证明给谁看呢?”
她对着帐顶轻声问。
帐外秋虫己歇,只有远处依稀的车马声,是另一个苏醒的世界。
起身,净手,换花。
仪式如昨,却又不同——今天插的是黄菊,花瓣细长如金丝。
志摩曾说黄菊有“烈士暮年”
的气象,她当时笑他附会,如今懂了。
插花时,她注意到相框玻璃上有一道新的裂痕,很细,从志摩的右眼角斜斜延伸到下巴,像一道泪痕凝固了。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打算更换——这屋子里的每件旧物都在缓慢地崩解,像她的人生,像所有的记忆,最终都会归于尘土。
而她要做的,是在崩解之前,留下些什么。
晨课不是临倪瓒了。
贺老师昨日临走前说:“明日试折带皴。
你的笔太硬,要学着软下来。”
说着做了个手势——手腕轻轻一扭,像柳枝在风中折腰,又弹回,笔尖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柔中带刚的弧线。
“折带皴最宜江南山石,温润中有骨。
你心里有太多棱角,画不出温润;又太想温润,失了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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