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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对于未来的判断老是错误的,因为我们想象痛苦的事故时,我们的精神状态是尚未经受那种事故的人的精神状态。
人生本身已够艰苦了,为何还要加之虚妄的、惨痛的预感呢?在一部最近的影片中,有一幕表现一对新婚夫妇搭着邮船度蜜月去,他们瞭望着大海,正是幽静的良夜,远处奏着音乐。
两个年轻人走远的时候,我们看到刚才被他们身子掩蔽着的护胸浮标,上面写着“地坦尼克”
[155]。
于是,为我们观众,这一幕变成悲怆的了,因为我们知道这条船不久便要沉没;为剧中的演员,这良夜始终是良夜,如其他的良夜一样。
他们若果恐惧,这恐惧亦将是准确的预感,但因了恐惧,未免白白糟蹋了甜蜜的时光。
许多人即因想象着威胁他们的危险而把整个的一生糟蹋了。
“只要顾到当天的痛苦,已足。”
末了,还有富人阶级及有闲阶级的不幸,其最普通的原因是烦闷。
谋生艰难的男女,可能是很苦的,但不会烦闷。
有钱的男女,不去创造“自己的”
生活而等待着声色之娱时,便烦闷了。
声色之娱对于具有“自己的”
生活之人[156]确是幸福的因素之一,因为他在声色之娱中自己亦变成了创造者。
正在恋爱的人爱观喜剧,因为他生活于其中。
如果慕索里尼观《凯撒》一剧时,一定会幻想到自己的书桌。
但若观众永远只是观众,“若观剧者在自己的生活中不亦是一个演员”
的话,烦闷便侵袭他了,由烦闷,更发生大宗的幻想病,例如对于自己作种种的幻想,对于无可挽救的过去的追悔,对于渺茫不测的前途的恐惧。
对于这些或实在或幻想的病,有没有逃避之所或补救之方呢?许多人认为不可能,因他们觉得把此种挽救的可能性加以否认,亦有一种苦涩的、病态的快感,这真是怪事。
他们在不幸中感到乐趣,把想要解放他们的人当作仇敌,当作罪人。
固然,在遭遇了丧事或苦难或重大的冤枉的失败时,最初几天的痛苦,往往任何安慰都不相干。
这时候,做朋友的只能保持缄默、尊重、叹惜、扶掖、静待的态度。
但谁不识得家庭中那些擅长哭泣的女子,努力用外表的标识去保持易被时间磨灭的哀伤?那般一味抓住无法回复的“过去”
的人,如果他们的痛苦只及于他们个人的话,我为他们叹惜;但若他们变成绝望的宣传员,指责希望生活得更年轻、更勇敢的人时,我要责备他们了。
哭泣之中,总有多少夸耀的成分……
这种夸耀,我们须得留神。
真正的痛苦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即在一个努力掩藏痛苦、绝不扰及旁人的人,也是如此。
我曾在一群快乐的青年人中,看到一个女子,刚经历过惨痛的、幽密的悲剧,她的沉默,勉强的笑容,不由自主的出神,随时都揭破她的秘密,但她勇敢地支持着她虚幻的镇静,不妨害旁人的欢乐。
假使你必须远离了人群,必须天天愁叹方能引起你的回忆时,那是你的记忆已不忠实了。
我们对于亡故的友人所能表示的最美的敬意,只有在生存的友人身上创造出和对于亡友一般美满的友谊。
可是怎么避去固执的思念呢?怎么驱除那些萦绕于我们的梦寐之间的思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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