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久久文学】地址:https://www.jjwxx.com
手里持着一柄象牙骨泥金笺面的折扇,扇骨温润,扇面上绘着工笔的牡丹锦鸡图,设色浓丽,笔法也算工细,本是风雅之物,只是他摇扇的姿势略显夸张,手腕翻动间带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扇坠上系的羊脂玉扇坠也跟着晃荡不已,平添了几分轻浮之气。
“世伯母这厅堂,越发显得轩敞气派,古雅非常了。”
陈绍谦摇着扇子,目光在厅内缓缓扫视,如同检阅自家的领地。
当视线掠过条案上那对珐琅花瓶时,他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轻蔑与嘲弄,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东西,嘴角却依然维持着那抹无可挑剔的、带着三分客套七分自矜的笑意,“只是小侄瞧着,这几样泊来的洋玩意儿,虽则新奇巧致,摆在这等格局的厅堂里,终究是……嗯,少了些老祖宗千百年传下来的那份厚重气韵与深沉底蕴。
就好比这自鸣钟,”
他用合拢的扇子遥遥一点那正发出规律滴答声的物件,语气带着一种文人评点字画般的随意与优越,“走得再如何精准,叮叮当当的,终是匠气,也赶不上铜壶滴漏那份‘夜半钟声到客船’的天然时序与诗意意境,世伯母说是不是?”
周夫人脸上那得体的笑容僵硬了刹那,旋即又更加用力地舒展开,只是眼角细微的纹路泄露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不悦,她端起茶盏,借着抿茶的动作稍作掩饰,才温声道:“贤侄到底是书香门第出身,见解精辟,一语中的。
这些不过是老爷前两年瞧着新鲜有趣,从上海捎带回来摆着玩玩的,原也当不得真,更谈不上什么气韵意境。”
“世伯见多识广,胸襟开阔,兼容并蓄,自然是极好的。”
陈绍谦打了个哈哈,轻描淡写地将这个话题带过,仿佛刚才那番刻薄的点评只是随口闲谈。
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带着明确目的性地,落到了安静坐在一旁的绾卿身上。
那目光霎时变了。
不再是方才评点器物时那种带着疏离感的、文人式的轻慢,而是转换成了一种极为具体的、带着掂量与评估意味的审视。
从她低垂的、覆着浓密睫毛的眼睑,到白皙秀气的颈项,再到包裹在精致袄裙下、显得格外单薄规整的肩膀,以及并拢搁在膝上、显示出良好教养的双手,一寸一寸,细致地扫过,如同古董商在查验一件即将交割的、价值不菲的瓷器,评估其品相、成色与潜在的瑕疵。
最后,那目光定格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缺乏血色的唇瓣上,化为一种混合着满意、占有与毫不掩饰的优越感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丝毫对未婚妻的爱慕或温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货品合意的从容。
“周小姐今日气色,瞧着比前次相见时好了不少。”
他开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主人的熟稔与不容置疑的肯定,仿佛她的气色好坏,本就是一件值得他关注并加以评点的事情。
绾卿只觉得那目光黏腻湿冷,像盛夏时节附着在皮肤上的、甩不脱的蛛丝,又像带着细小倒刺的软刷,慢条斯理地刮过她的每一寸肌肤,激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寒与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她将头垂得更低,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急速颤动了几下,彻底避开了他那令人不适的直视,只从喉间极其轻微地、几乎微不可闻地溢出一个音节,算是回应:“陈公子。”
声音轻飘无力,迅速消散在沉滞的空气里。
丫鬟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众人重新续上热茶,是新到的洞庭碧螺春,蜷曲如螺的茶芽在热水中徐徐舒展,散发出清冽高雅的香气,试图冲淡这无形的尴尬与紧绷。
周夫人有心活络这僵冷下去的气氛,又见女儿今日面颊上因屋内暖意和紧张而晕出的、比平日略深的淡粉,瞧着确实比前些日子恹恹卧病时多了几分活气,便顺势将话题引开,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语气也刻意放得轻快了些:“说起这个,也是托了程医生的福。
自打程医生来为卿儿诊视,开了对症的西洋药水,又每日根据脉象气色细细调整饮食起居的方子,调理着,卿儿这身子骨,眼见着真是一日比一日松快,精神头也足了些。”
她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厅堂东侧那片较为明亮、靠近槛窗的区域。
那里另设了一组较小的酸枝木桌椅,与主座的厚重华贵相比,显得简朴许多。
程觉非此刻便安静地坐在其中一张扶手椅上。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净的打扮,深蓝色细棉布旗袍,外罩一件月白色斜襟薄棉短衫,熨帖平整,毫无装饰。
手边的小几上,端端正正地放着那只半旧的棕褐色牛皮出诊箱。
自陈绍谦昂首阔步踏入正厅起,她便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微微垂首,专注地翻阅着一本随身带来的、书脊已磨损的英文医学书籍,手指偶尔轻缓地翻过一页,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她的存在感极低,仿佛与厅堂中央那场微妙的、充满审视与客套的寒暄,与她即将成为话题核心的处境,全然隔绝在两个世界。
直到周夫人含笑的目光与话语明确地指向她,她才仿佛被那无形的线牵引,不疾不徐地合上手中的书册,动作平稳地将书放回小几,然后缓缓抬起眼,朝主座方向极轻微、却仪态周全地欠了欠身,算是回应了周夫人的提及。
自始至终,她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如同秋日无风的湖面,映照着周遭的一切,却不起丝毫涟漪。
陈绍谦这才像是刚刚发现这厅堂角落里还坐着这么一位“外人”
似的,顺着周夫人的指引,略显矜持地侧过头,目光斜斜地投了过去。
待看清是个年纪与绾卿相仿、装扮却与所有他认知中的闺阁女子截然不同的年轻女子时,他两道修剪得齐整的眉毛向中间蹙拢了一下,随即又迅速舒展开,只是那原本挂在嘴角的、模式化的笑意淡去了几分,嘴角向一侧撇了撇,那弧度便带上了一种毫不掩饰的、三分好奇七分不以为然的味道。
他手腕一抖,“哗啦”
一声脆响,将那柄一直摇着的象牙骨折扇干脆利落地合拢,用光滑冰凉的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拖长了语调,用一种仿佛在谈论什么新奇罕见之物的口吻道:“哦?原来这位便是世伯母时常提起的程……医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