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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刻意在“医生”
二字上略作停顿，咬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探究与轻蔑的玩味。
“正是程沅医生的千金，程觉非小姐。”
周夫人忙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引荐的意味，也有意无意地抬高了对方的身份，“程小姐虽是女子，却是自幼随其尊翁，正经在西洋医学院里系统修习过医道的，不仅家学渊源，自身亦是用功聪慧，医术很是了得，老爷也常称赞的。”
“女子习医，”
陈绍谦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嗤笑，摇了摇头，重新“唰”
地一声将折扇展开，动作幅度比方才更大些，不紧不慢地扇着，带起的风将他额前那缕抹得油亮的头发吹得微微飘动，“侍奉父母尊长，调理自身康健，自是美德，也是闺中孝道。
不瞒世伯母，我陈家祖上，便出过一位精研岐黄之术的姑祖母，通晓脉理，常为族中女眷调理诊治，颇受阖族敬重，其医案手札至今仍被族中妥善保存。”
他话锋陡然一转，扇子摇动的频率加快了些，带起“呼呼”
的细微风声，语气也变得疏淡起来，目光不再看周夫人，而是微微斜睨着窗下静坐的程觉非，那目光里先前那点故作的好奇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居高临下的轻视：
“然则，若是借此抛头露面，悬壶于市井街巷，与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之徒混杂一处，甚至……”
他刻意顿了顿，用扇子掩了掩口，仿佛接下来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听闻如今沪上有些所谓‘女医士’，竟堂而皇之出入洋人所办的医院，与男医生、男病患同处一室，操持那些……血污之事，同堂共事，无所避忌——”
他拖长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慢慢碾磨出来，带着冰冷的砂砾感，目光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程觉非平静无波的面容上，“这便大大失了闺阁女子应有的端庄持重，逾越了男女大防之界，终究非我中华名门淑女应循之正道，亦有辱家门清誉。”
他将扇子在掌心重重一击，发出“啪”
的一声脆响，像是为这番论断加上一个斩钉截铁的注脚，声音也随之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要压过那自鸣钟恰好“铛”
然作响的、宣示真理般的意味：
“要小侄妄言一句，古训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
身为女子，识得几个字，通晓诗文，懂得持家理财，明晓三从四德之要义，将来能相夫教子，绵延宗嗣，温良恭俭，便是尽了本分，亦是家门之福。
那些个洋学堂里鼓吹的什么‘奇技淫巧’，怂恿女子抛头露面去争的所谓‘事业’、‘独立’，不过是惑乱人心，颠倒阴阳纲常之举，徒惹是非争端，于家于国，又有何益？不过是平添扰乱罢了。”
话音落下，偌大的厅堂里，骤然陷入一片死水般的寂静。
连那自鸣钟机械的“滴答”
声，此刻都变得格外清晰、刺耳，每一声都像是敲击在紧绷的神经上。
空气中原本袅袅浮动的碧螺春茶香，仿佛也被这凝滞沉重的气氛所冻结，混合着一股无形的、令人胸口发闷的压抑，沉沉地淤积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
绾卿捧着青瓷盖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关节因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缺乏血色的青白。
胸腔里那股自陈绍谦出现便淤塞的滞闷，此刻突然活了过来，变成了一窝受惊的毒虫，在她心窍里没头没脑地乱窜、噬咬，疼得她喉头发紧，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握不住那轻巧的茶盏。
若是从前，尚未见过那些书页上的灼灼文字，尚未听过那些迥异于深闺训诫的言论，听到这样一番理直气壮、引经据典的“高论”
，她或许只会觉得刺耳，随即是深深的、习以为常的无力，最后归于一种近乎麻木的、认命般的顺从。
她会低下头，会抿紧嘴唇，会在心里无数次地告诉自己：父亲如此说，母亲如此说，未来夫婿如此说，世人皆如此说，那便定然是对的。
女子的本分，合该如此。
可是现在……
昨夜摇曳的烛火下，《新青年》书页上那些墨迹犹新的、炽烈如岩浆喷发般的字句，那些关于“人”
的尊严不可侵犯、“女子”
当有独立人格与追求、“科学”
与“民主”
乃救国新民之途的呐喊与疾呼，还在她脑海中灼灼燃烧，字字滚烫，余温未散，甚至烫得她心口发疼。
那些新鲜而充满力量的思想，与此刻陈绍谦口中吐出的、冰冷坚硬如千年玄冰的“女子无才便是德”
、“相夫教子方为本分”
、“抛头露面有辱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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