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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撞在一起,迸发出的不是思想的火花,而是尖锐到令人牙酸齿冷、灵魂震颤的金属摩擦与断裂之声。
荒谬。
无比真实又无比冰冷的荒谬。
像一场精心编排、人人入戏却浑然不觉其可悲的荒诞剧。
而她,周绾卿,便是这出剧目中那个即将被隆重献上祭坛、被剥夺声音与意志、还必须面带微笑表示感恩的、沉默的祭品。
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生理性的厌恶,从胃部最深处猛地翻搅上来,混合着胆汁的苦涩,直冲咽喉。
那厌恶如此汹涌澎湃,几乎让她想要立刻抛下手中这象征着温驯与接纳的茶盏,不顾一切地冲出去,逃离这个弥漫着陈腐傲慢气息、令人作呕的厅堂,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混合着古旧家具与廉价头油味道的空气,逃离那两道如同估价般黏腻打量着她的、自以为是到令人发笑的目光。
可是,她不能。
这些年来浸润骨髓的礼教规训,如同无数道无形却坚韧无比的丝线,编织成一副沉重华丽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她的四肢,缠紧了她的脖颈,更封死了她的喉咙。
她只能像一尊被钉在座位上的、精美的瓷器人偶,僵硬地维持着低眉顺眼、娴静端庄的姿态,感受着那滔天的厌恶与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疯狂撞击,却找不到任何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最后,所有的激烈情绪都化为一片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绝望,如同寒冬腊月的坚冰,沉甸甸地、狠狠地压在她的心口,几乎要将那微弱跳动的心脏彻底冻僵、压碎。
周夫人脸上那勉强维持的笑容早已碎裂殆尽,尴尬、窘迫、一丝被冒犯的不悦,以及更深层次的、对眼前局面失控的惶然,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她敷着薄粉的脸颊上交织变幻。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立刻说些什么来圆场,来缓和这骤然降至冰点、几乎要凝结成霜的气氛。
她的目光仓皇地在女儿苍白如纸、紧绷到极致的侧脸,和陈绍谦那副自诩真理在握、毫不掩饰得意与轻蔑神情的面孔之间急速游移,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化为一声沉重得压弯她脊梁的叹息,以及眼底深处一抹更加浓重的不安与无力。
就在这片几乎要让人血液都冻结的、令人窒息的死寂里——
“叮。”
一声清脆、干净、不染尘埃的轻响,不高不低,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厚重凝滞的空气,如同利刃划过紧绷的丝绸。
是细腻的白瓷与坚硬致密的酸枝木桌面,轻轻碰撞时发出的、恰到好处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尴尬无措的,还是傲慢得意的,抑或是绝望冰冷的,在这一刹那,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所牵引,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东窗下,那张酸枝木扶手椅旁,一直静坐如深山古潭边一块沉石的程觉非,不知何时已放下了手中那盏一直未曾动过的盖碗茶。
白瓷的底托与光洁的桌面接触,发出那一声宣告般的脆响后,便稳稳地停在那里。
她缓缓地、平稳地抬起眼。
目光不再低垂,不再局限于书页或脚下的方寸之地。
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眸子,此刻清亮透彻,越过厅堂中央那片充斥着虚伪、傲慢与绝望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空白区域,平静地、毫无避讳地、直接地,落在了主座旁陈绍谦那张写满自得与轻慢的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因被冒犯而燃起的熊熊怒火,没有因对方身份而产生的畏惧瑟缩,甚至没有周夫人那种显而易见的尴尬与急于平息事态的慌张。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那沉静并非空洞,其下仿佛蕴藏着经过千锤百炼的理性与洞见,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明、坚定,以及一种超越性别与世俗评判的、属于独立人格的尊严。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能让厅内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是经过冷静的思虑与精确的衡量,在这落针可闻、空气凝固的厅堂里,如同清泉滴落玉盘,清晰地、一字不差地送到每个人的耳中:
“陈公子方才这番引经据典、思虑周详的高论,确然代表了时下许多人的见解。”
她略作停顿,目光依旧平稳地注视着对方,在陈绍谦因她这平静的反应而略显诧异、随即又因她那句“代表许多人”
而重新浮现得意之色的目光中,继续缓缓说道,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却字字清晰,重若千钧:
“不过,关于女子是否应有才学以明理,是否该有走出闺阁、服务社会的事业与追求,是否唯‘相夫教子’方是女子一生唯一的价值与正道——”
她微微抬起下颌,这个细微的动作使得窗外的天光恰好映亮她清隽的侧脸线条,也让她那双清亮的眸子显得更加熠熠生辉。
她的目光不闪不避,坦荡而坚定地迎上陈绍谦那逐渐由诧异转为惊愕、继而染上明显不悦与怒意的视线,吐出了那句石破天惊、却又仿佛在她心中演练过千百遍的话:
“请恕我,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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