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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早晨的这个时刻,安吉尔·克莱尔已经骑马沿着一条狭窄篱路,朝着他父亲在艾敏斯特教区的方向,走出了离吃早饭的那些人十英里远了。
他尽可能带上了克瑞科太太送给他父母的一些黑布丁和一瓶蜂蜜酒,装在一个小篮子里,连同她对他父母的问候。
白色的篱路在他前头延伸着,他的眼睛落在上头;可是它们却看着下一年,并没有看路。
他爱她,应该娶她吗?他敢娶她吗?他的母亲和哥哥们会说什么呢?时过两年之后,他自己又会说什么呢?那得取决于这临时的热情之下是否有健劲的情感胚芽,是不是仅仅由她的外貌引起的肉欲的快乐,而没有永久性的基础。
他父亲住的四周环山的小镇,都铎王朝式的红砖建筑的教堂塔阁,牧师宅第附近的树丛,终于出现在他的眼前,他朝着他熟悉的大门一直走下去,进家之前往教堂方向看了一眼,他看到法衣室门旁站着一群女孩子,年龄在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显然在等着别的人来。
一会儿那人可以看见了,从体形上能看出比上学的姑娘年龄大一点儿,戴着宽边草帽子,穿着浆得挺硬的麻纱晨衣,手中拿着两本书。
克莱尔很熟悉她。
他不能断定她看见了他没有,他希望她没有看见他,那他就不必过去跟她说话了。
尽管她是个无可责备的人,一种向她致候的极不情愿还是促使他断定,她没有看见他。
那年轻女士是梅绥·钱特小姐,他父亲的邻居和朋友的独生女,她的父母十分希望总有一天他会与她成婚。
她是热衷于反律法论[62]和《圣经》教义的,现在显然是要去上课了。
克莱尔的心流入了瓦尔谷中充满热情的仲夏般炽热的异教徒之中,她们那玫瑰色的脸颊,带着奶牛滴溅的橡皮膏般的牛粪斑点,她们所有人中那最热烈深情的一位。
他决定匆匆回艾敏斯特本是出于一时冲动,所以他没有通知他的父母,打算无论如何,在早饭时他们出去尽教区职责之前赶到。
他到得稍晚了一会儿,他们已经坐下来吃早饭了。
他一进家,围在饭桌上的一堆人就跳起来欢迎他。
他们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他的哥哥菲利克斯牧师——邻郡一个镇上的副牧师,请了两个礼拜之内的假在家里——和他的另一个哥哥,卡斯波牧师,古典学者,母校的研究员和主任,从剑桥回来度长假。
他的母亲以戴着便帽和银丝眼镜的面貌出现,他的父亲看上去就是他实际的样子——一个最虔诚的敬畏上帝的男人,有点消瘦憔悴,年纪大约六十五岁,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思考和谋虑留下的皱纹。
越过他们的头部上方,墙上挂着安吉尔姐姐的画像,这个家里子女中最大的,比安吉尔大十六岁,嫁给了一位传教士,到非洲去了。
老克莱尔先生是一位典型的牧师,在近二十年里,几乎从当代人中退隐了。
一个由威克利夫、胡斯、路德、加尔文[63]一脉相承的精神后裔;一个福音教徒中的福音教徒;一个劝人信教皈依转化的人,一个生活和思想都像使徒一样简朴的人,他还在年轻青涩时,就在较为深奥的人生问题上断然拿定了主见,从那时起不允许再有别的理由更动它们。
他甚至被他同代同学派的人视为极端;然而,另一方面,那些完全反对他的人,因为他的彻底,因为他用道义回答他们的活力中,展示了排除所有疑问的非凡力量,也不能不钦佩他。
他爱塔尔苏斯的保罗,喜欢圣约翰,恨圣詹姆士,如他敢于恨的程度,以混杂的感情看待提摩太、提多和腓利门[64]。
按照他的理解,《新约全书》与其说是基督教,不如说是保罗颂诗——与其说是说教,不如说是使人迷醉。
他的宿命论信条如此这般以致几乎相当于一种邪毒,完全相当了,在它消极的一面,简直等于是放弃一切的哲学,跟叔本华和雷奥巴狄的哲学是堂兄弟姐妹。
他鄙视“基督教章程法规”
和祈祷书中用红色印制的有关宗教仪式的规定,却极其信赖教条,认为自己始终与整体范畴保持一致——这话或许有几分对。
有一方面他确乎是的——诚恳。
对于自然生活中审美的、感官的、异教徒的快乐和他儿子安吉尔近来在瓦尔谷中亲历的丰美女性,他在本性上是极不相容的,他要是探问出来,或者是想象出来,他都能大发脾气。
有一次,因为一时烦恼,安吉尔对他的父亲说,假如希腊成为现代化文明的宗教起源,而不是巴勒斯坦,那对于人类,结果或许会好得多;他父亲的悲痛无以形容,在这样的主张中,看不到可能潜藏着真理的千分之一,更不必说一半真理,或者说整个真理。
后来,他把安吉尔严厉地直接教训了多次。
不过,他心地仁慈,从不会长久怨恨,今天,他仍然带着孩子一样率真甜美的笑容欢迎儿子回家。
安吉尔坐下来,这地方感觉像家了;可是他却不能像以前那样觉得他是这个家庭中的一员了。
每一次回到这里,他都意识到了这种歧异,上一次他在这牧师宅第里分享生活,就比以往更加清楚地显出了与他自己的生活的异质。
它的超自然的热望——一直无意识地建筑在地球中心说观点上,天堂是顶峰,地狱是低谷——相对于他的情形,就好像是生活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人做的梦一般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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