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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弟弟却在西藏远离他喜欢的这种氛围。
我把父亲扶着躺下,尽量小心地不打扰他的思维,我敢肯定父亲现在想的不是弟弟而是他的企业,但我想错了,父亲躺下时惨然一笑,说:“我再狠,也狠不过命。”
我无言,给父亲掖好被角。
心中替他一阵悲哀:父亲信命了。
半夜时分,风突然停了。
我掀开窗帘,世界呈现出狂怒后的安详和纯洁,月光洁净如水,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面子,在月光下有时发出“吱吱”
的断裂声。
我想弟弟所在的西藏,月亮会比此时此地的月亮更干净。
但我不会为了追求一个干净的月亮跑到西藏去。
这当中有着复杂的取舍,体现了一个人是否真正的成熟。
真正的成熟使人抑制某种欲望,牺牲某种信念,换取目前的平衡,这才是一种清醒的取舍,含有人生真正的悲壮。
而弟弟却不屈不挠地追求他的镜中花或者水中月。
弟弟小时候是个聪明实际的小孩,和大多数小孩一样,他会为一粒糖而使用点小心眼,或者为打碎的花瓶撒一个谎。
我不知道是什么使他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换而言之,他是为了什么才把自己塑造成今天的这个样子。
我要想想他以前的事。
我家是在1971年秋天下放到苏北农村的。
弟弟那时候六岁。
那时候农村的行政体制是人民公社,公社下面是大队,大队下面设小队。
小队里面无可设置。
社员就在口头上把小队分成一个个基本组成,叫×庄×庄的;叫姓的,叫地形特征的,叫树的名称的。
我家住的地方紧密地分布着十几家人家,因为柳树又多又大,就称为大柳庄。
我们一家在秋天的傍晚中静悄悄地来到大柳庄,被安置在姓于的寡妇家里。
寡妇也是外来人,四十多岁,身材高大结实。
因为她的第二个儿子在县城水电站工作,所以她的一家都有着不可置疑的体面。
深秋的雨一下,大柳庄的人就基本上没事了,成天一起聚,等待冬天来临,再把它熬过,熬到春暖,日子又有了希望。
哪怕肚子吃不饱,身上却不会再感到西北风的寒冷。
大柳庄不是最穷的庄,据说除了三年自然灾害,从来没有一个人饿死或者出去要饭,这是大柳庄人的一笔巨大的精神财富。
大柳庄的人一日三顿玉米稀汤,里面掺几根山芋干。
如果谁家例外地烧了米饭,那一定要用碗盛着,当礼物一样送到左邻右舍。
米饭里面放一块猪油,这就是美味佳肴了。
我家安置下不久即学上了这里的规矩,隔三岔五地盛了米饭,一五一十地让弟弟送出门。
我记得母亲先是让我去的,但被弟弟热心而蛮横地夺走了这个差使。
弟弟那时候愿意和别人交流,远不像现在这么在人前感到紧张。
弟弟成了送饭使者,同时成了大柳庄里最受欢迎的人,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别人嘴里的新闻。
他可以坐在别人家的**和大爷大妈大嫂拉家常,一本正经地问:“月亮怎么不摔到地上?”
又问“饭变成屎需要几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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