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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亡开动了整个冬天的铲雪机或梅特纳的三张APR唱片(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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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书橱底部一直藏着一部曼德尔斯塔姆的英译诗集《被盗窃的大气》(StolenAir)。

是的,从那个地方盗取空气要有多么难,流亡更如是。

流亡是因为窒息还是因为“被盗窃的大气”

呢?流亡和地理经验真的没有关系吗?流亡是更匪夷所思的铁幕,所以梅特纳晚期的录音才更珍贵,因为他几乎是唯一的“盗火者”

,是普罗米修斯。

在深夜聆听梅特纳的三卷集唱片,我常常会心一笑。

因为梅特纳的作品里总是有一种呼应。

我从他的演奏中恍惚听到穆索尔斯基、拉赫玛尼诺夫、柴科夫斯基等人的作曲主题,如同刹那的光亮一闪而过,接着必是他本人的对位诠释,将拉赫玛尼诺夫们引导向另一方向——流亡的防线上,梅特纳是属于“例外”

的作曲家,是俄国作曲家的另外一极。

我手里梅特纳自己亲自上手演奏的录音只有这三张APR,大概不足210分钟的录音室录音(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虽然比不了拉赫玛尼诺夫洋洋大观的超过几十张CD唱片的作曲家本人录音,但是总比我手里只有斯克里亚宾差不多13分钟的本人录音要强多了)。

有了梅特纳这约210分钟的录音,我觉得其他的梅特纳钢琴作品的录音都有点站不住脚了,过于华丽,过于后现代,或过于流俗,也许用一句话总结,是没有理解流亡的心路吧。

作为钢琴家是不容易的,最容易着魔念。

梅特纳的录音像什么呢?就如同一个开动着整个冬天的铲雪机的守夜人,或者被盗窃的大气,没有比用这个书的名字来形容更恰当的了。

有着多少雷霆般的力量,有着多少并非止于乡愁的审思,就会有《被盗窃的大气》里多少去国难返的诗篇。

唱片癖和流亡癖一样都是最无可救药的。

比如,小涅高兹的录音,我就固执地执念着日本天龙(DENON)版本的最正宗,其他的即使是如苏联“旋律”

的也不算行,比如索弗隆茨基的天龙版全集我非要收藏齐全了才算安心,而小涅高兹在新俄罗斯唱片公司的那套绿边版的全集我在这个世界上找了好久,最后无可奈何地放弃,因为我觉得只有单张天龙版本的小涅高兹才算真的小涅高兹历史录音。

所以我的唱片癖早就错得不可再错。

但是,尼古拉斯·梅特纳的唱片在天龙根本就没出过哪怕一张。

苏联的“旋律”

也不可能出。

所以梅特纳还是算被唱片史所湮灭了的,如果只靠这3张伦敦小公司APR的“风衣”

录音就想葆有梅特纳的流亡血脉那是天方夜谭。

为什么天龙不能推出一张梅特纳的唱片来加深我们对这个世界中唱片的执念呢?天龙的唱片历来是强调漆黑背景下凸显的流亡景深的,想一想梅特纳在大英帝国客居了30年。

除了读福尔摩斯和看英国王室的种种花边,在郊区花园和妻子合影或干脆以听电台的古典音乐节目来当他的流亡下午茶,他会在二手唱片店找他的故国流落出的唱片吗?听梅特纳的弹奏,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是拉赫玛尼诺夫在弹奏一个充满了春天的愁思的旋律,但是后头就不一样了,流亡的凝思又脆弱又固执,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守夜人出现在你的面前,作曲家的夜视力出现,连田野上唯一的树的光华也要被这一曲流亡的破雪置换成另一个冬天,黑蜡烛有着旧的女主人公,钟楼在铲雪机的轰鸣下出现在田野的尽头,这里不是今日的俄罗斯,这里也早就不是昨日的俄罗斯,而仅仅是被迫跟随着骑兵师穿透暴风雨的无可捉摸和滞留的时间。

或者,是梅特纳的被耽搁的新的地址——“伦敦—莫斯科”

大英帝国迷离的雾霭也无法改变这一切。

不知道为什么,听梅特纳的钢琴声,我眼前总是会浮现出玛丽娅·尤迪娜的面容,仿佛是另一个缪斯在为他弹奏,明澈的琴声是遮蔽还是复现那旧世纪的“阴郁无比的首都”

,在去岁那个无比混乱的冬天里,如果你还是那个没有聆听过梅特纳这3张唱片的人,你会不会和我一样相信:旧世纪是存在的。

梅特纳将1921年的莫斯科弹奏到1950年的伦敦,也同样复现到2013年的北京或台北,复现到在滑铁卢或东京同时听这3张唱片的人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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