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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等到现在我还是只能听着傅聪、米开朗基利等人的肖邦唱片,并把他们的肖邦错想成是顾圣婴弹奏的,是代替她所弹奏的。
直到半个月前,在看完了松本清张的推理电影《点与线》之后,我产生了强烈地听顾圣婴的唱片的愿望(那一天是7月2日,恰好是顾圣婴的生日。
1937年7月2日,她出生于上海),事物之间的联系就是那么奇怪。
我终于把那两张划痕累累的唱片放进我的唱机。
记得初听拉赫玛尼诺夫流亡美国时的肖邦音乐会实况录音的时候,我惊异于大师将肖邦弹得如此的“旧”
、如此的黯然神伤,那种流亡感极其强烈的弹奏颠覆了我对肖邦的认知。
而听傅聪弹肖邦的时候,那种比暗夜还要刻骨的风骨感,是我听任何钢琴家的肖邦都没有的,可以说傅聪弹的是晚期的肖邦,是真正的精神的肖邦,他弹出了肖邦音乐的流亡之心和流亡之根。
他的肖邦让我想起一位中国南方诗人写的肖邦:“此刻楼梯上的人数不胜数上楼,黑暗中已有肖邦下楼,在人群中孤寂地死亡。”
但是即便如此,听顾圣婴的肖邦,尤其她的慢得如同“比快更慢、比深刻更深”
的入神般的肖邦演绎,似乎才让我真正理解了肖邦的音乐。
是的,不是别人而是她。
但是我想,之所以我能有如此的感触,也许不是因为她弹得比以往的大师们真的好出许多,而是她的肖邦于我心更有戚戚焉。
她的如初发的春芽般的肖邦更与我此时的心境相契合,她那灵魂般的感伤、她的忧伤甚至狂热的高蹈完全如泉涌般地打开了我们每个人心底那个叫信仰的东西罢了。
奇妙的是,在顾圣婴的肖邦里,即使是最狂喜最炽烈的部分,我也听出了深深的忧伤、本质性的忧伤,这样的本质性的忧伤也是一种预兆,让我无来由地想起了西蒙娜·薇依。
这是出轨的肖邦、持异议的肖邦吧,我想要是那个年代的顾圣婴真的读到了西蒙娜·薇依的书会怎么办?会弹出如何更出人意料的肖邦呢?
不过事实上,以顾圣婴所生长的那个年代,她不可能读过西蒙娜·薇依。
也许她从她的苏联老师那里读过阿赫玛托娃等人的诗歌倒是有可能,以及,因为我手里没有任何的资料,也许她无数次地聆听苏联钢琴家比如里赫特,比如她的老师塔图良、谢罗夫和克拉芙琴柯的肖邦录音,从中奇特地发展出了自己天才般的肖邦轨迹(关于她的天才,只要听她弹奏的那些根据云南民歌改编的钢琴曲就知道了,一种完全顾圣婴的钢琴演奏方式)。
在那个年代,或许她从来没有听过科尔托、阿劳或者和她差不多同时代的人比如弗朗索瓦等大师的“资本主义世界的肖邦”
,他们是她“消逝的地平线”
。
她无法借来他们的唱片或者现场实况录像来为自己的肖邦“校音”
。
她只能从当时她可以参加的东欧国家的肖邦大赛和俄罗斯钢琴学派的“苏维埃肖邦”
中发展出自己的“上海的肖邦”
。
听顾圣婴的唱片,我始终觉得那里面深深地藏着一个悲伤的西蒙娜·薇依。
顾圣婴的肖邦是如此纯粹,仿佛是肖邦最初的源泉。
她弹出了一个前奏曲般的肖邦,她仿佛就是我们的前奏曲缪斯。
第一次听那张顾圣婴的肖邦唱片,感觉她那泛着华光的神思是忧伤的、细致入微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再次听则感觉完全不一样,那钢铁般的意志力,戏剧性的分句和入骨的美与哀愁,还有着共青团员早晨般的浩渺的眺望,这还是早前那位女钢琴家的同一张唱片吗?听到此处让我几乎忘记了肖邦,或者只记住顾圣婴的“这一个肖邦”
。
听完她的唱片,你会坚信觉得她的肖邦不比任何一位大师逊色。
她的肖邦打开了内在的那个宇宙意义上的肖邦,打开了我们身上那个神性的听肖邦的耳朵。
这个和意识形态没有关系。
可惜,到目前为止,我们只能听到她留给我们的70多分钟的肖邦残卷,而她那几百场音乐会的肖邦,她弹奏的李斯特、斯克里亚宾、拉赫玛尼诺夫则完全如同葬入海底的暗夜,这个世间似乎已经无缘得以聆听了。
随着这本《中国钢琴诗人顾圣婴》的绝版,在这个世界上要到哪里去找顾圣婴的唱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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