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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作为一个肖邦音乐爱好者,听了那么多个版本的肖邦,或许早已形成了关于肖邦的定见。
记得最初迷上肖邦的时候,曾被这句话所深深打动,“肖邦的音乐是鲜花丛中的大炮”
,这样神奇的比喻给了我无比的遐思呢。
顾圣婴的肖邦不是如傅聪般有着晚期幽深的思考,弹出了肖邦风骨中的那种暗夜的孤高和苍凉。
她的肖邦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让我想起阿劳,其实他们是大不一样的钢琴家。
但是越听顾圣婴的肖邦就越让我产生如同阿劳在弹奏的错觉或者幻景。
也许是顾的肖邦中自然泉涌出的那种“深度灵性”
吧,这样的深度灵性不是来自晚期般的思考,不是来自钢琴家的洞察力,而是来自初发的春枝般的对美和美的幻灭的眺望、预兆。
听顾弹奏的肖邦练习曲,会产生那种“花落春仍在”
的离愁感,如入仙境,但是这仙境却有着凡间的夜凉的南方诗境,甚至感到有着苏维埃那忧愁的青春头巾在飘拂,自由的灵光闪现,似乎预示着虚无的到来,预示着最微弱的信仰般的花朵们的春天在聚集黎明前的绿树和道路。
但是来路和去路都在哪里呢?却无从发觉。
弱树重花减夜光,这样的意境在20世纪60年代可算是绝无仅有的了。
我想要是李清照生活在那个年代,她要是会弹琴,也会是顾圣婴这样的感觉吧。
老一代音乐家倪洪进评说顾的演奏“犹如微风掠过树叶”
,是一种“近似仙气的东西”
。
顾弹奏的肖邦的前奏曲,虽然只留下了数首的录音,但是其中传达了真正的前奏的精髓,顾的前奏曲在意气风发地吟唱中,诠达的却是那种源泉性的缪斯的灵光一闪,无比珍贵的暗夜的忧伤的花朵将如何重开,将如何离别和凋零,或者将如何和我们心中的大悲伤所暗合?顾的前奏曲弹出了那种得其神忘其形的真正的中国神秘哲思中的那种“阴阳将分未分”
的时刻,几乎是不可言说的。
所以说与其是“得肖邦精魄之助的演奏”
,倒不如说是琴者之心和冥冥中的天意相合的心意显现,是一种当下的洞察力。
黑暗中,睡者,
你在田里漫步,剥落谷粒,
在你这方面,傲慢地,不等任何人,任何时间。
这是意大利诗人翁加雷蒂的诗句,这位同样诠达出“你放下尊严在恐惧当中”
的大诗人写于晚期的这首诗歌,最恰如其分地描绘了顾圣婴这位“心中有诗”
的钢琴家的内在气质,如同一场将下的雨,顾圣婴的琴曲是早于任何人的,不等任何人,也早于任何时间。
有的时候我觉得她的演奏确是没有慰藉的,她不等任何人,她甚至也不等她自己。
她在20世纪60年代中期弹奏的那首《幻想波兰舞曲》,其中以夜歌般的忧郁如水流般地探入,那无人的舞蹈的船,那幻景中出现的跳舞的精灵,那孤独的树林打开的嫩叶全部的耳朵,有谁在此刻剥落睡眠那深深的谷粒?她的纤弱转为悲哀与豪迈,将哀歌转化为挽歌般的苍凉,如此个人化的肖邦潜意识,这已经不仅仅是肖邦的《波罗乃兹舞曲》了,在那样的每一条河流所呈现的夜的花瓣之暗的琴思里,为什么我们时代的绝无仅有的云雀,我们高傲的姊妹们会迷途如此之深呢?听着这样的肖邦,即使在40多年后的今天,在完全不同的时代里,全部的夜也会慢下来,花若离枝春更寒,梦入故国谁识君,是的,我们一直是在一个没有女主人公归来的时代,如何犹如但丁回到故国的天空下,如何从每一首夜歌的睡袋里取出那挽歌的云,如何对着迷路的缪斯挥舞着夜之曲的头巾,这些疑问也许就是肖邦音乐的精魄所在吧。
这几天一直在听顾圣婴的唱片,听她的肖邦(可惜听不到她的拉赫玛尼诺夫钢琴协奏曲,那是她最拿手的代表作,曾多次和上海交响乐团合作),我深深地感觉到,顾圣婴是弹出了新时代之伤和之殇的第一人。
这位弱女子、这位经常要靠咖啡因和气功的支持参加钢琴比赛的女钢琴家,几乎是红色中国唯一的肖邦专家。
她却有着曼德尔斯塔姆所说的那种新世纪敏锐的听力,这个早夭的天才几乎是那个时代唯一的天才。
《中国钢琴诗人顾圣婴》一书里记录了她在60年代的一百多场音乐会的曲目,在1964年之后,顾圣婴的演奏曲目几乎很少有她拿手的肖邦和拉赫玛尼诺夫了(想到在60年代中期那个特殊的时代,顾圣婴还在公开的音乐会上弹奏资产阶级的肖邦真是不可思议),取而代之的是《洪湖赤卫队幻想曲》、《翻身的日子》、《青年钢琴协奏曲》甚至《小扁担,三尺三》和《战斗的越南人民》。
那双弹肖邦的手终于拿起了时代的枪,60年代中期的女钢琴家到工厂为做灯泡的工人们演奏,为纺织女工们演奏。
不过,从《中国钢琴诗人顾圣婴》所附的第2张CD唱片听来,即使她在演奏朱践耳等人改编的云南民歌的时候,依旧为听众们借出了那个终极意义的肖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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