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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园子,像是刚从一场深沉酣梦里,极不情愿地、一点点地苏醒过来。
夜间的露气尚未散尽,沉甸甸地坠在空气里,织成一片薄薄的、乳白色的纱幕,笼着假山,罩着池水,模糊了亭台楼阁的棱角。
吸一口气,那清冽的、带着草木与泥土微腥的湿意便直灌进肺腑,凉得人一个激灵,却也涤荡了残留的睡意。
万物都在这一片润泽的寂静里,慢吞吞地显露出轮廓。
草叶尖上,花瓣边缘,蛛网的经纬间,都挂着饱满欲滴的露珠,颤巍巍的,将坠未坠,借着那一点点漫上来的、青白色的天光,反射出无数细碎的、清冷的、未经雕琢的光点,像谁失手打翻了满匣子的碎水晶,散落在这无人打扰的角落。
那处海棠□□,此刻比夜晚更显出一种近乎孤绝的清幽。
几株西府海棠,前些日子还繁花满枝,闹哄哄地开成一片粉雾,如今却已是芳菲落尽,连残红都不见几片。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匝匝、恣意舒展的绿叶,被一夜的露水洗得油亮鲜润,在渐渐明朗的天光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嫩生生的绿意,层层叠叠,将这条蜿蜒的石板小径密密地笼在一片清凉的、带着水汽的绿荫里。
青石板被露水浸透了,颜色深润如墨,石缝间和边缘角落里,生着茸茸的、厚厚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寂然无声,仿佛连脚步声都会被这潮湿的静谧吸了去。
绾卿已在这里站了不知多久。
她只穿着一身玉色素软绸的斜襟窄袖短袄,下身是同色系的素绫撒脚长裙,外头松松罩了件浅碧色薄绒的对襟坎肩,边缘滚着极细的同色牙子。
晨风带着未散的凉意,悄无声息地穿透这身单薄的衣衫,激起皮肤一阵细微的寒栗,更衬得她身形伶仃,仿佛风稍大些,便能将她吹折了去。
长发并未像平日见客时那样精心绾成繁复发髻,只用一根再无纹饰的羊脂白玉长簪,松松地别在脑后,绾成一个极简单的髻。
许是起得早,或是心绪不宁,鬓边额角散落了几缕未曾抿妥的碎发,被晨间带着水汽的微风一拂,便湿湿地贴在了莹白得近乎透明的颈侧与额角。
她面朝着小径来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尖却无意识地、一下下相互绞缠着,将那素色绸料的袖口揉出细密的、难以抚平的褶皱,泄露了心底那份极力压抑却依旧汹涌的不平静。
眼下的青黑,是再多细腻的香粉也遮掩不住的。
两痕疲倦的暗影,沉沉地印在眸下,像用极淡的螺子黛,不经意间抹上去的,却又深深沁入了肌理。
昨夜,那后日便要动身离去的消息,一直压在心头,碾转反侧,无数次设想此后那些时日该如何熬过,思绪纷乱,直到窗外天色灰白,才朦胧睡去片刻,旋即又被心中那股无着无落的惶急惊醒。
晨光一丝丝、一线线地亮起来,穿透薄雾与层叠的绿叶,在她脚边投下斑驳晃动、深浅不一的光影。
她自己的影子,也被拉得细长、孤单,斜斜地印在湿漉漉的、颜色深沉的石板上,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潮湿的晨光里。
她竖着耳朵,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周府这座庞大宅邸渐渐苏醒的声响——粗使丫鬟用长柄竹扫帚清扫庭院的沙沙声,沉闷而有节奏;厨房方向传来隐约的、锅碗瓢盆轻微碰撞的脆响,还有婆子压低了嗓音的吩咐;更远处,不知哪处廊檐下,早起的雀鸟发出清脆而短促的啁啾,一声,又一声,划破这清晨的宁静……所有这些日常的、熟悉的声响,此刻听在绾卿耳中,却都蒙上了一层奇异的、即将与她无关的疏离感。
直到那个脚步声响起。
不是丫鬟细碎急促的步子,不是婆子沉重拖沓的足音,更不是父亲或弟弟那种带着明确方向与分量的步伐。
那是一种独特的、不疾不徐的、鞋底与湿润青石板接触时发出清晰而稳定声响的步伐,每一步的间隔都均匀得近乎精确,带着一种与这深宅内院绝大多数足音截然不同的质地——一种属于“外面”
的、冷静而自持的节奏。
绾卿倏然抬头,目光循声望去。
程觉非的身影,从海棠树影斑驳的绿荫深处,缓步而来。
她今日未提那只标志性的棕褐色牛皮医箱,只背着一个简素的、洗得有些发白的深灰色帆布挎包,款式方正,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是她一贯的简洁利落风格。
身上是一件半新的浅灰色斜襟布衫,布料挺括,领口与袖口扣得一丝不苟,配着一条颜色稍深的靛青色布质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拂过沾着露水的草尖。
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身上、脸上投下晃动跳跃的、明亮与阴影交织的光斑。
她的步子迈得稳,一步一步,不像平日出诊时那样只带着医者特有的、目标明确的利落,今天这步子似乎特意放慢了些许,像是在丈量这清晨园径的长度,又像是在给等待的人,多一些心理准备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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